汴京城为董平与徐宁的凯旋举行了盛大的仪式和庆功宴。
旌旗蔽日，万民空巷，御街两侧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天际。
董平与徐宁骑着高头大马，身着御赐的崭新盔甲，在无数钦羡、崇拜、感激的目光中缓缓前行。
金殿之上，天子亲口嘉奖，擢升官爵，赏赐丰厚，极尽荣宠。
然而，当所有的仪式落幕，当恭贺的宾客散去，当董平独自一人回到那座御赐的更为宽敞显赫的府邸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与疲惫，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紧紧包裹。
府邸雕梁画栋，庭院深深，仆从如云，彰显着主人如今的地位与圣眷。
芸娘和玉娘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温暖舒适，试图用家的温馨驱散他眉宇间的沉郁。
孩子们绕膝嬉戏，童声稚语，充满了生机。
可董平却常常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对跟随他出生入死的精钢短枪，久久不语。
窗外是汴京不夜的灯火与丝竹，窗内是他一片寂寥的心境。
大仇得报，世冤已雪，官居显赫，家庭和睦……他似乎拥有了一切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为何，心中那块地方，却空落落的，仿佛随着庞吉的倒台，随着那延续五十年的仇恨枷锁的崩碎，他生命中某个支撑了许久的坚硬的核心，也随之瓦解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为家族仇恨而战的“双枪将”，不再是那个被朝廷提防、被世人侧目的“梁山降寇”，他成了人人称颂的英雄，国之柱石。
可这“英雄”的名号，这“柱石”的地位，却像另一副无形的枷锁，将他困在了这繁华的牢笼里。
每日里，不再是快意恩仇，纵马江湖，而是无尽的官场应酬，繁文缛节，案牍劳形。
同僚们表面的恭敬下，藏着多少算计与嫉妒？
言官们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便是“居功自傲”、“武夫干政”的弹劾。
他必须谨言慎行，必须收敛起所有的狂放与不羁，必须学着去扮演一个他并不熟悉的沉稳持重的“董上将军”。
他感到窒息。
这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人疲惫。
夜深人静时，他时常会梦见陇右的风沙，梦见孤山血战中与徐宁背靠背的热血沸腾，梦见断魂崖遗迹中生死一线的顿悟。
那些日子，虽然危险，虽然艰苦，但心是通透的，血是滚烫的。
而不是像现在，仿佛被困在一潭逐渐冷却的死水中。
芸娘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的变化。
这日夜里，她端着一盏安神茶走进书房，看着对灯枯坐的董平，柔声道：“官人，可是有心事？”
董平抬起头，看着妻子温柔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涩然。
他拉过芸娘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沉默良久，才低声道：“芸娘，你说……我们拼死搏杀，扳倒庞吉，洗刷冤屈，究竟是为了什么？”
芸娘轻轻依偎着他，道：“自然是为了公道，为了真相，为了董、徐两家不再受那不白之冤。”
“是啊，公道，真相……”董平喃喃道，目光有些游离，“可现在公道有了，真相大白了，我却觉得……好像把自己也给弄丢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以前，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报仇，守住枪谱，保护好你们。目标明确，哪怕路上满是荆棘，老子也敢提着双枪一路杀过去。可现在呢？仇报了，冤伸了，枪谱也完整了，还当了这劳什子上将军。每日里对着那些虚与委蛇的嘴脸，处理着永远处理不完的琐事，听着那些言官鸡蛋里挑骨头的废话……老子这双拿惯了枪的手，现在都快不会握枪了！”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烦躁地踱步：“这汴京城，这身官袍，像个金子打造的笼子！老子是鹰，是该在天上飞的！不是被关在笼子里，学那鹦鹉学舌，讨人欢心的！”
芸娘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也没有立刻劝慰。
她知道，丈夫需要的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一个倾诉的出口和理解。
待董平稍稍平静，芸娘才轻声道：“官人，你可还记得，我们刚成亲不久，你带我去梁山旧寨附近游玩时的情景吗？”
董平脚步一顿，看向芸娘。
芸娘眼中带着追忆的柔光：“那时你指着那险峻的山势，那浩渺的水泊，对我说，‘芸娘，你看，这里天高皇帝远，虽然日子清苦些，但自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率性而为，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那时的你，眼睛里有光。”
董平怔住了。
那段遥远得几乎被遗忘的记忆，此刻被芸娘提起，竟如此清晰。
是啊，曾几何时，他向往的，不就是那份无拘无束的自在吗？
“官人，”芸娘走到他面前，握住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目光清澈而坚定，“你为民除害，为国平叛，是英雄。但你首先，是董平。若这‘英雄’的盛名，这‘上将军’的权位，成了束缚你的枷锁，让你失去了眼中的光，那它不要也罢。”
“妾身和玉娘，还有孩子们，要的不是一个被盛名所累、郁郁寡欢的英雄，我们要的是那个活得痛快、笑得开怀的丈夫和父亲。”
她的声音温柔：“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是留是走，是继续当这上将军，还是回归山林，妾身都跟着你。”
董平看着妻子，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支持与信任，胸中那股郁结之气仿佛被一道暖流冲开，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紧紧回握住芸娘的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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