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了。”林晚棠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像是别人的声音。
“保持放松。不要抗拒它。让它进来。”
林晚棠闭上眼睛,深呼吸。那种存在感越来越强,从意识的边缘向中心移动。它不像是外来的东西——更像是她自己的意识中一直被忽略的那一部分,现在终于被唤醒了。
8赫兹。9赫兹。9.5赫兹。
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变化。三个人的脑电波,从杂乱无章逐渐变得规律,从规律变得同步。
9.7赫兹。
三十二道波形,三台设备,三个人的大脑——在同一时刻,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完全相同的相位,完全相同的振幅,开始振动。
林晚棠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扩张。
不是比喻,不是幻觉。是真实的、物理性的扩张。就像她的意识是一个房间,墙壁在向外推移,天花板在升高,地板在下沉。房间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空,越来越……
然后她感到了陈远舟。
不是“感到他的存在”——那种说法太温和了。是她的意识里出现了另一个人的意识。陈远舟的记忆、情感、恐惧、希望——全部涌进了她的意识里,像一条河流汇入另一条河流。
她看到了他的童年。美国中西部的一个小镇,冬天很冷,雪很深。他的父亲是一个邮差,每天骑着一辆旧自行车送信。他的母亲在他八岁的时候去世了,癌症。他在母亲的葬礼上没有哭,父亲打了他一巴掌,说“你怎么不哭”。他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她看到了他的青年。麻省理工学院的物理学博士,导师是一个脾气暴躁的诺贝尔奖得主。他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周末也不休息。他的第一篇论文被拒了七次,第八次才被接收。他拿到博士学位的那天,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哭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他终于证明了自己不是废物。
她看到了他的中年。SETI计划的首席科学家,每天面对着无尽的无线电数据,从来没有发现过任何外星文明的信号。他的妻子和他离婚了,因为“你更爱那些星星”。他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她看到了他的老年。镜像日那天,他站在加州的沙漠里,仰头看着天空中的文字:“你们是谁?”他张了张嘴,想回答,但发现他不知道答案。他找了一辈子外星人,却不知道人类是谁。
林晚棠感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这些不是她的记忆,不是她的情感。但她感受到了。她感受到了陈远舟六十年的孤独、六十年的追问、六十年的“我找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找到”。
然后她感到了苏菲。
苏菲的意识不像陈远舟那样是一条河流——它是一片海。一片灰色的、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海。
她看到了苏菲的童年。法国南部的一个小城,薰衣草田在夏天开满紫色的花。她的母亲是一个画家,父亲是一个中学老师。她的童年很幸福,很平静,像一幅印象派的画——阳光、田野、笑声。
她看到了那场事故。实验室里,脑电图设备出了故障,电流倒灌进了她的大脑。她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在抽搐,意识在燃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神经元在逐个被激活,像一片森林在着火。
她看到了事故后的日子。无法过滤他人的情感,每天被几十个人的情绪淹没。地铁里,她能感受到每个人的焦虑;超市里,她能感受到每个人的疲惫;医院里,她能感受到每个人的恐惧。她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三个月没有出门。
她看到了苏菲学会“控制”的过程。不是屏蔽,而是接纳。像大海接纳每一条河流——不拒绝,不抵抗,只是容纳。她学会了把别人的情感当作潮汐,来了又走,不留下痕迹。
林晚棠感受到了苏菲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没有风浪,而是深海处的、永恒的、不受表面风浪影响的平静。
然后,苏菲和陈远舟也感受到了她。
他们看到了林晚棠的童年。北京的一个四合院里,秋天有金黄的银杏叶。父亲是一个哲学家,母亲是一个钢琴家。她五岁的时候,父亲教她认星星——“那是北斗七星,那是北极星,那是织女星。”她问:“星星上有小朋友吗?”父亲说:“也许有。也许他们在看着我们。”
他们看到了父亲的葬礼。十五岁的林晚棠站在墓碑前,穿着黑色的衣服,没有哭。母亲在旁边哭得站不住,被亲戚扶着。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还站着,但已经死了。
他们看到了她在大学里选择天文学。不是因为喜欢星星,是因为想知道父亲在星星里看到了什么。她用了十年时间,从本科读到博士,从博士读到研究员。她读了父亲所有的哲学着作,读了一遍又一遍,但始终没有打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他们看到了她在丽江的那个凌晨,第一次看到SN2024X的光谱线。那种8到12赫兹的波动,像心跳,像呼吸,像父亲在很远的地方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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