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路渐渐泥泞起来,空气中混杂着河水特有的土腥、鱼虾的腥气,以及不知何处堆积的货物散发出的淡淡霉味,扑鼻而来。
临清码头并无正式的门户,只在岸边立着两根丈余高的青石柱,柱身被经年累月的船绳磨得光润发亮,上头深刻着“漕运咽喉”四个遒劲大字,权当地界标识。
越近码头,人声便如潮水般涌来。京杭大运河在此处铺开一幅繁忙画卷:货船鳞次栉比,帆樯如林,几乎遮蔽了半边天际。挑夫沉重的吆喝、船工齐整的号子、孩童断续的哭闹,还有商贩高低起伏的讨价还价,全部搅在一起,嗡嗡地撞入耳中。
放眼望去,赤膊的挑夫扛着粮袋盐包疾步穿梭,脚夫们喊着粗犷的号子从船上卸货。各地商人衣着各异,口音纷杂,或聚在一处低声洽谈,或东张西望寻着落脚之处。
河岸边,一道碗口粗的漆黑铁索横拦水面,泛着沉冷的幽光——那是拦河链。链旁矗立着一座两层哨楼,楼上悬一面青布旗,“钞关”二字赫然在目。一个税吏模样的身影正懒洋洋趴在栏杆上,手里梆子“梆、梆”敲了两下,远处一艘粮船便缓缓调整方向,朝岸边靠来。
店小二朝旁边一片柳林后努了努嘴,从树梢间隙中,隐约露出半截青灰门楼的飞檐:“瞧见没?那就是钞关署的门楼。‘临清钞关’四个朱红大字,别的码头可没这般气派。”
三人走近望去,只见门楼前蹲着两尊石狮子,嘴角积着经年的尘灰,门旁那面登闻鼓也蒙了层薄尘,显得颇为寂寥。
正这时,一个身着皂色短褂、腰悬黄铜腰牌、手里慢悠悠转着两颗铁球的汉子迎面拦了过来。这汉子约莫四十出头,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鹰钩鼻,下巴蓄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身后跟着两名漕帮打扮的精壮汉子,眼神里带着打量。
店小二忙不迭凑上前,腰弯得低低的:“王管事,这三位客商要运货南下,特来办手续。”
王管事三角眼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任风遥那身质料不俗的杭绸短衫上停了停,脸上堆起一层皮笑肉不笑的神色:“几位瞧着面生,头一回来咱们临清码头?是走货的?”
雷万钧略一点头。
“三位掌柜是要办验单、定船吧?找我王某人来办,保准半个时辰内妥帖,用不着等里头那些爷们歇晌磨蹭。”
雷万钧好奇问道:“费用如何?”
王管事嘴角一扯,露出个了然的笑:“三位是外乡人,不懂此地的门道。钞关里头,验单、过秤、放关,处处都得打点。我跟里头的吏役熟稔,二十两辛苦银子,包你们半天内手续齐全,不必排队,也没有额外杂费。”
正说着,验单房走出个吏员,瞟了王管事一眼,没吭声,转头朝不远处一个商人模样的喊道:“那拿棉花货单的,过来验单!货单搁这儿,明儿再来取——下午得验漕船的货,没空!”
见那商人擦着汗急急跑去,王管事笑意更深:“瞧见没?这便是自个儿硬闯的下场。若是我去说道,此刻便能给你办。”
任风遥目光微动。雷万钧会意,抱拳道:“多谢王管事美意。我们初来,想先按章程走一遭,瞧瞧流程。若此番顺当,下回货多了,定来劳烦。”
王管事脸上那层笑顿时淡了,嘴角往下撇了撇,鼻子里轻哼一声:“成,你们自便。这钞关的门槛,可不像看上去那么好迈。”说罢,袖袍一甩,带着两个汉子转身便走。
店小二也摇摇头,叹了口气,自顾自离开了。
摆脱了这几人,任风遥领着同伴,径直走向钞关衙门。
那衙门是座灰砖砌成的院落,正门悬着“户部临清钞关”的黑漆匾额,两侧各有一名挎刀兵丁值守。见三人衣着齐整,兵丁并未阻拦。
跨进大门,里头是青石板铺就的院子,两侧廊下摆着几张长桌,几个吏役正歪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翻着文书。地上散乱堆着些货单,满院弥漫着一股闲散惫懒的气息。
雷万钧上前几步,拱手道:“三位差爷,我等是直隶来的粮商,欲办漕运通关手续。这是货物清单与商籍文书。”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吏役懒洋洋接过文书,眼皮耷拉着瞥了两眼,忽然“嗤”地笑出声来,随手将文书往地上一扔:
“这也叫清单?品类含糊,数量不清,字迹更是歪斜——该不会是伪造的吧?”
这话若让起草文书的师爷听见,怕是要气得吐血——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雷万钧面上不动声色:“差爷说笑了,文书都是按规矩办的,绝无虚假。”
“真假岂由你说了算?”
八字胡站起身,抖了抖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官服,一脸倨傲,“要验文书真伪,须交验单费五两。另,重新誊写一份清晰的清单,誊写费三两。少一文,这手续便不必办了。”
一旁的沈清辞忍不住道:“这般清楚的文书竟说看不清?哪有这种道理?分明是故意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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