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站在书房门口，维持着躬身相送的姿势，直到那明黄色的车驾彻底消失在巷口。
他缓缓直起腰，脸上的恭敬与谦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算计后，咬牙切齿的扭曲。
“我敲！”
一声发自肺腑的怒骂，在空无一人的大堂里回荡。
周明回到书房，烦躁地一屁股坐下，看着桌上那堆陶泥和刻刀，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给朱元璋准备生日礼物？
这简直是一道送命题！
送贵重物品？老朱是出了名的勤俭，或者说抠门。谁敢送这些，就是往他“与民同乐”的牌坊上泼粪，不被抄家就算祖上积德了。
“侯爷，您……您没事吧？”
管家周福看他半天没动静，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有事！事大了！”周明一拍桌子。
周福吓了一跳，连忙道：“莫非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好得很！”周明没好气地道，“他好得能上天！”
周福不敢再问了，只能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侯爷在那生闷气。
在书房里憋了半天，周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这破事还有一个月，急也没用。
“算了，出去走走！”
周明站起身，决定出门散散心，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把那堆陶泥糊墙上。
……
应天府的街头，一如既往的热闹。
叫卖的小贩，行色匆匆的路人，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喧嚣声，交织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周明漫无目的地走着，身边只跟着一个管家周福。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袍，混在人群里，倒也不怎么起眼。
此刻，他只想当个普通的应天府居民，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清净。
然而，麻烦这东西，似乎总喜欢追着他跑。
刚拐过一个街角，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哭喊声。
“打死你个小杂种！敢偷老子的包子！”
“让你偷！让你偷！”
周明挤开看热闹的人群，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包子铺老板，正对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瘦小身影拳打脚踢。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孩，浑身脏兮兮的，头发结成了饼，身上穿着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衣衫。
小孩被打得发不出声，只是死死地护着头，手里还紧紧攥着半个已经沾满泥土的肉包子。
周围的看客指指点点，有同情的，有麻木的，却无一人上前阻止。
“住手！”
周明冷喝一声。
包子铺老板的拳头停在半空，他不耐烦地回头，看到周明一身普通布衣，顿时横眉竖目：“你算哪根葱？敢管老子的闲事？”
周明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银，扔在地上。
“包子多少钱，这些够不够？”
老板看到银子，眼睛都直了。那一小块碎银，别说一个包子，买他一笼都绰绰有余。
他立马变了一副嘴脸，点头哈腰地捡起银子，还不忘在衣服上擦了擦。
“够了够了！这位爷，您大人有大量！”
说完，狠狠瞪了地上的小孩一眼，骂骂咧咧地回了包子铺。
看热闹的人群见没戏可看，也渐渐散了。
周明蹲下身，看着地上还在微微发抖的小孩。
“起来吧，没事了。”
小孩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灰尘和泪痕的小脸，一双眼睛却大得惊人，里面充满了惊恐和警惕。
他看着周明，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个脏包子，似乎以为周明也要抢。
周明叹了口气，从怀里又摸出一小块碎银，递给一旁的周福。
“去，买十个热包子来。”
很快，周福就提着一包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回来了。
周明拿出一个，递到小孩面前。
“吃吧，这个是干净的。”
小孩看着眼前的包子，又看看周明，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不敢接。
“拿着。”周明把包子塞进他手里。
或许是饿得太久了，小孩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抓过包子，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他吃得太急，被噎得直翻白眼。
周明拍了拍他的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等小孩吃完一个包子，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周明才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不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你爹娘呢？”周明又问。
提到爹娘，小孩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他用细若蚊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爹爹……去年……在北边……战死了……”
周明的心头一紧。
“那你娘呢？”
“娘……病了……没钱请大夫……前天……也死了……”
小孩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轰！
这几句简单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明的胸口。
他是一名外科医生，见惯了生死离别，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坚硬如铁。
可是在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母亲病死、饿到偷包子被打的小孩，他心中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刺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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