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五月,山外的平原上,麦苗正在拔节,绿得晃眼。可这绿意,却像一层薄薄的、脆弱的膜,盖不住底下涌动的不安。
靠山镇通往威虎山的土路,如今被夯实、拓宽,路两边每隔三五里,就突兀地立起一座新的、灰扑扑的炮楼。炮楼不高,用青砖和水泥粗糙地垒成,像个粗笨的蘑菇。顶上插着青天白日旗,在燥热的南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炮楼周围,是刚挖出的、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壕沟和铁丝网。穿着黄军装的士兵,像蚂蚁一样在工事间忙碌,搬运沙袋,架设机枪。
更远处,更多的烟尘扬起。那是卡车、驮马、还有排成纵队行进的步兵。灰黄色的队伍,像一条缓慢但坚定的浊流,沿着几条主要的山道,向着威虎山的方向,一点点推进。他们不着急冲锋,只是稳扎稳打,占住一个山头,修起工事,再扑向下一个。天上,不时有铁灰色的小点嗡嗡飞过,那是侦察机,翅膀下的青天白日徽清晰可见。它们飞得很低,有时甚至能看见飞行员向下张望的头盔。
“梳篦子。”站在威虎山主峰观察哨里的陈锐,放下缴获的蔡司望远镜,吐出三个字。镜片里,那些推进的敌军、新建的炮楼、盘旋的飞机,构成了一张正在收紧的大网。国民党军这次动真格的了,番号是刚从南满调来的一个整编旅,加上收编的伪满地方保安团,总兵力超过五千,还配属了山炮和迫击炮连。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像用梳子篦头发一样,把这片刚刚冒出点生机的山区根据地,一寸寸篦过去,把八路军主力和新生的政权,连根拔起。
指挥部里,气氛凝重。地图上,代表敌军的蓝色箭头从西、南、东三个方向伸来,已经将威虎山外围的十几个屯子、乡镇,像钳子一样夹住。代表我军和根据地的红色区域,被压缩得只剩下威虎山核心区及周边少数几个山头。
“不能让他们这么篦进来。”一营长拳头砸在桌子上,“咱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农会、民兵,分下去的地,不能就这么毁了!”
“硬顶是顶不住的。”周正阳冷静地分析,“他们兵力、火力都占优,还有空中侦察。咱们就算依托威虎山死守,也会被慢慢耗死,外围的群众和政权全得丢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锐。陈锐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威虎山,划向东北,又划向西南,最后停在那些蓝色箭头的后方,那些标着铁路、公路和敌军补给站的位置。
“敌进我进。”陈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木头,“他篦他的,我们跳出去,到他后院去放火。”
“翻边战术?”沈弘文推了推眼镜。
“对。”陈锐点头,“主力一营、二营,加上直属机炮连,由我带领,今晚就秘密出发,从北边‘鬼见愁’小路绕出去,跳出外线。目标——”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两个标记点,“柳河铁路桥,靠山镇敌军弹药囤积点。炸桥,毁仓库,打他的运输线,逼他回援!”
“那威虎山和内线……”三营长问。
“三营,加上所有能拿枪的民兵、工作队,由周科长统一指挥,留在内线坚持。”陈锐看着周正阳,“你们的任务不是死守,是纠缠。利用熟悉的地形,跟他打麻雀战、地雷战、夜袭战。不要求消灭多少敌人,只要拖住他,消耗他,让他不得安生,给外线部队创造机会。”
“是!”周正阳挺直腰板。
“沈弘文,你带技术保障队和兵工所,马上转移进后山最隐蔽的备用山洞。所有机器、原料、成品,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隐蔽或彻底破坏,绝不能留给敌人!”
“明白!”
命令迅速下达。夜幕降临后,威虎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悄然张开了口。陈锐带领外线主力,像一股无声的暗流,沿着陡峭隐秘的小径,滑入黑沉沉的林海,消失在山脊线的另一侧。而山上,灯火管制,只留下必要的警戒哨,和周正阳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光的眼睛。
内线的斗争,从一开始就异常残酷。
天刚蒙蒙亮,国民党军的炮击就开始了。炮弹呼啸着落在威虎山主峰和外围阵地上,炸起一团团黑黄的烟尘。炮击过后,步兵开始沿着山道,小心翼翼地向上推进。他们警惕着地雷和冷枪,队形拉得很开。
迎接他们的,是漫山遍野、真假难辨的爆炸和枪声。周正阳将内线部队和民兵分成几十个小队,每队三五人,占据熟悉的岩石、树丛、废弃的炭窑,埋设下沈弘文兵工所生产的各式地雷——踏发雷、绊发雷、连环雷。敌人一进入雷区,爆炸声此起彼伏。冷枪从四面八方射来,打完几枪,射手立刻转移,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天,敌人还能依靠兵力和火力,一点点清除障碍,缓慢推进。到了夜晚,山林就成了八路军和民兵的天下。小分队像幽灵一样渗透到敌军营地附近,用弓箭射火箭,用炸药包炸哨所,用锣鼓和呐喊制造恐慌。敌军被搅得日夜不宁,草木皆兵,推进速度大大延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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