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一月二十日,郭家店镇东,原伪满“兴亚铁工所”。
惨白的日光照在塌了半边的厂房铁皮屋顶上,积雪正化成浑浊的水滴,顺着锈蚀的檐沟往下淌,嘀嗒,嘀嗒,敲打着下面冻硬的土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铁锈、机油和某种更令人不安的、甜腥的血气。
厂房门口围着一圈人,大多是兵工小组的技术人员和随队卫生员。他们沉默地站着,脸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粉,眼神里残留着惊恐。两个战士抬着一副担架从里面出来,担架上盖着洗得发白的军被,被面下透出人形轮廓,一只苍白僵硬的手垂在外面,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满是黑泥和暗红的血痂。
陈锐站在人群前面,棉大衣的肩头落满了从屋顶震下的灰尘。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副担架被抬走,雪地上留下几点迅速被吸收的暗红。他的脸像一块冻硬的石头,只有下颌的肌肉在微微抽动。
“团长……”沈弘文从厂房里走出来,额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眼镜碎了一片,用胶布勉强粘着。他脸上除了烟灰,还有几道被碎屑划出的血口子。走路时左脚有点跛。“里面……清理出来了。”
陈锐迈步往里走。脚下的地面一片狼藉,积水混合着油污和不知名的碎屑。厂房中央,那门费尽周折从泉头战场拖回来的美式M1型75毫米山炮,此刻歪斜地躺在那里,原本应该安装炮栓的部位,现在是一个狰狞的、向外翻卷的裂口,像一张被撕裂的嘴。炮身周围散落着扭曲的金属零件、烧焦的木片(是工作台)、以及一滩滩已经半凝固的、发黑的血迹。
墙壁上,密密麻麻镶嵌着细小的金属颗粒和碎骨渣。
“当时……”沈弘文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小王和小李在拆炮栓,准备清理保养。老赵在旁边记录零件尺寸。我……我在另一边整理工具清单。突然就……就炸了。声音不大,闷响,但……但就在炮栓那儿。”
他走到那堆扭曲的零件旁,蹲下身,用还完好的那只镜片仔细看着,手指颤抖着拨开一块焦黑的金属。“你看这里,团长。”他拿起一块巴掌大、边缘呈锯齿状的破片,“这不是炮弹破片,也不是咱们手榴弹的壳。厚度、材质都不对。还有这个……”他又从血泊边捡起几颗黄豆大小的黑色颗粒,放在鼻尖嗅了嗅,“有硫磺和硝石味,但不是咱们用的那种黑火药,更细,配比也不一样。像是……像是特制的炸药。”
陈锐接过那片金属和颗粒,凑到眼前。金属片断口新鲜,没有锈蚀,内侧似乎有极淡的、规则的刻痕?黑色颗粒触手有些油腻感。
“现场还有谁?”他问,声音低沉。
“除了我们四个,当时还有两个帮忙搬运炮弹的战士在门口,离得远,只是被气浪掀倒了,轻伤。”沈弘文顿了顿,“还有就是……老吴。”
“哪个老吴?”
“吴德禄,原黑山铁工所的老钳工,五十多了,伪满时候就在那儿干。咱们接收时他留下来了,手艺好,人也老实,平时不多话。爆炸前……他正好进来,说是找一把丢了的卡尺。”
“他人呢?”
“炸晕了,头上磕了个包,刚醒,在外面坐着呢。”
陈锐走到门口。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头发花白的小老头,正缩在墙角的一截旧木桩上,双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浑身轻微地发抖。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一道灰一道黑,眼神里满是浑浊的惊恐和后怕。
“吴师傅。”陈锐蹲下身,尽量让语气平和,“当时,你看见什么了没有?”
吴德禄喉咙里咕噜了几声,才嘶哑着说:“长……长官,俺……俺啥也没瞅见啊。俺刚迈进门槛,就觉着眼前红光一闪,耳朵嗡一声,就啥也不知道了……醒过来就躺地上了,满耳朵都是人叫唤……俺的卡尺……俺就是来找卡尺的……”
陈锐看着他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那双手现在抖得厉害。“爆炸前,有谁动过这门炮?或者靠近过?”
“动……动炮?”吴德禄茫然地摇头,“就沈技术员他们几个啊……俺进来前,门口那俩小战士还嘀咕,说这美国炮金贵,得小心伺候……别的……别的俺真不知道了。”
陈锐站起身,对旁边的保卫科长周正阳使了个眼色。周正阳是个瘦高个,原抗联锄奸干部,脸上有道疤,眼神锐利得像鹰。他微微点头,示意会安排人看着吴德禄。
回到临时指挥部——镇里一处还算完好的地主宅院厢房,陈锐刚坐下,机要员就送来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是赵守诚从冀中转来的,通过地下渠道,几经周折才到。
电文不长,但字字如针:“据悉,滏阳潜伏敌特‘壁虎’网络,部分人员或已随我军北撤分流人员混入东北,或另有渠道渗透。其任务除收集情报外,重点在于破坏我军工生产、通讯枢纽及刺杀高级技术、指挥人员。特征:潜伏深,手段专业,可能有化学、爆破专长。务必警惕内部,然不可扩大化,免伤同志感情。另,滏阳‘壁虎’线索曾指向伪警档案,该档案已被焚,关键人或已灭口。此情报可信度较高,供参考。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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