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鹰沟的早晨是被一声沉闷的爆炸惊醒的。
声音来自沟口那处早已废弃的老矿洞——当地人叫它“鬼眼窟”，因为洞口黑黢黢的，像大山睁着一只瞎了的眼睛。自从几年前矿脉采尽，这里就只剩野狐和蝙蝠做窝。
但现在，“鬼眼窟”洞口冒着滚滚浓烟，新炸塌的碎石堵住了大半个洞口。十几个村民和民兵围在远处，指指点点。带队的区小队队长刘二柱，一脸晦气地踢着脚下的石头：“狗日的小鬼子，炸个空窟窿有啥用？”
陈锐蹲在爆炸点外十几米的地方，用手指捻起一撮炸飞的碎石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这是王师傅教的土法子，能尝出有没有硫磺和硝的残留味道。
“不是军用炸药。”陈锐吐掉粉末，“是黑火药，而且是劣质黑火药，硫磺味刺鼻，硝味不足。威力不大，就是听个响，扬点灰。”
赵守诚走到他身边，眉头紧锁：“这是警告？还是打草惊蛇？”
“是试探。”陈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看咱们的反应。如果这里真是咱们还在用的矿点，被炸了，咱们肯定会紧张，会加强戒备，会派人抢修——那就暴露了。”
他环视老鹰沟的地形。这是一条典型的太行山旱沟，两侧山崖陡峭，沟底乱石嶙峋。除了“鬼眼窟”，沿着沟壁还有七八处规模更小、更隐蔽的旧矿坑和自然岩洞。早在半年前，根据真正的勘探结果，他们已经停止了这里的所有开采，将硫磺和硝土的采集点，转移到了三十里外另一条更隐秘的山谷里。
但敌人显然不知道，或者不确信。
“刘队长，”陈锐转身对刘二柱说，“组织乡亲们，把这洞口‘修’起来。”
“修？”刘二柱一愣，“部长，这洞本来就废了，还修它干啥？”
“做戏要做全套。”陈锐目光深远，“从今天起，每天派二十个人来，敲敲打打，运点石头，做出抢修矿洞、恢复生产的样子。晚上再悄悄撤走。另外，在沟口搭两个窝棚，派几个民兵‘驻守’，要显眼。”
刘二柱挠挠头，恍然大悟：“您是说……唱空城计？
“不，是唱‘实城计’。”陈锐纠正，“让敌人以为这里是实的，把眼睛和炸弹都浪费在这儿。”
接下来的三天，老鹰沟热闹起来。白天，村民们叮叮当当地“修复”矿洞，还故意从别处拉来几车品位极低的废矿石，堆在洞口。晚上，几个民兵窝在窝棚里，烧起篝火，人影晃动。甚至故意在显眼处“遗落”了几件沾着矿粉的破旧工具。
而真正的矿点——黑虎峪深处那片人迹罕至的崖壁下，却更加沉寂了。开采全部转入夜间，用厚毛毡捂住锤钎声；运输改为单人背篓，走兽道，不留痕迹；炼硝的土灶藏在天然岩腔里，出烟口经过改造，分散成十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细烟，混入山间的晨雾。
第四天，敌人的侦察机来了。嗡嗡的声音在山谷上空盘旋了足足二十分钟，重点就在老鹰沟上空兜圈子。地面的“演员”们按照预先交代的，非但不躲，反而有人跑到空地上，对着飞机指指点点——这是陈锐特意吩咐的：老百姓看见飞机，害怕是本能，完全不躲反而假；有点反应但不慌乱，才像真的。
飞机走后，当夜，老鹰沟外围的民兵报告，发现有小股便衣在远处山梁上用望远镜窥视。
鱼，似乎咬钩了。
但陈锐不敢掉以轻心。他在黑虎峪召开了紧急会议，参会的有负责矿点保卫的干部、几个有经验的老矿工，还有沈墨文——他现在一半精力在夜校，一半在帮着研究如何提高土法提纯的效率。
“光靠躲和骗不够。”一个黑脸膛的老矿工闷声说，“鬼子也不傻，试探几次没收获，迟早会扩大搜索范围。黑虎峪再隐蔽，也架不住他们拉网式地摸。”
“老根叔说得对。”陈锐点头，“所以咱们得让鬼子觉得，八路军的矿，根本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的。”
一直沉默的猎户出身的民兵排长，外号“山猫”的年轻人突然开口：“部长，我有个想法，不知道成不成。”
“说。”
“俺们打猎的，追一头獐子，不会死盯着一个山沟。”山猫的眼睛在油灯下闪着光，“獐子精，会跑。俺们就在几个它可能去的山沟岔口都下套，或者轮流蹲守。矿……能不能也像獐子一样，‘跑’起来？”
窑洞里安静了片刻。
沈墨文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流动开采？不固定在一个矿点，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对！”山猫兴奋了，“咱们太行山，这种有硫磺苗子、硝土的地方，大大小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处！只是很多地方品位低，或者难开采，以前看不上。但现在，咱们可以组织小队伍，带着简单工具，像游牧一样，今天在这儿挖点，明天去那儿刮点。每个地方都不多挖，挖完就把痕迹掩埋好。鬼子就算找到一个点，也只是几筐土，根本伤不了咱们的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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