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把战场染成土黄色,医帐前的醋布残片堆得像一小座坟。千代正低头清点,眼角余光扫到那个提着木箱的年轻工匠又往前挪了两步。她没说话,只轻轻点头,便继续翻动手中破损的布料。
那工匠咽了口唾沫,抬脚跨过一根倒下的盾杆,朝主阵旗下走去。
宫本雪斋还站在原地,铠甲未卸,右手鼓槌垂在身侧,左手按着刀柄。他刚听完各伍长的伤亡汇报,正望着敌营方向出神。风吹起他灰蓝直垂的衣角,露出腰间双刀——唐刀漆面反着暗光,“雪月”则被手汗磨得发亮。
工匠走到五步外,扑通跪下,双手将木箱搁在面前。
“民夫有事禀报。”
雪斋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箱子边角的铁皮钉上。那钉子歪斜着,像是临时敲上去的。他又注意到工匠右手虎口和袖口都沾着浅灰色粉末,在晚霞下泛着微光。
“你是烧陶的?”
“回大人,原是越后三条町的窑户,姓田村。战乱烧了窑,一路逃到此地,在修补组打杂。”工匠声音发紧,但说得清楚,“昨夜见防毒布损毁太多,便想……可否用陶罐装药,投出去炸?比弓箭省力,也比铁雷便宜。”
雪斋没答话,只伸手示意。
工匠连忙打开箱子。里面并排躺着十只未上釉的陶罐,大小如饭碗,形状略扁,表面粗糙,有的还带着指痕。最边上一只裂了道缝,像是搬运时磕的。
雪斋俯身拿起一只,指尖摸过罐身。底部厚实,向上渐薄,侧面有三道浅槽,呈品字形分布,顶部留了个小孔,刚好插得进火绳。
“这槽是你刻的?”
“是。陶性脆,炸时若无定向,碎片飞得乱。这三道槽深浅一致,炸开正好裂成五片,向前飞溅。”工匠抬头,“民夫小时候往井里扔瓦片,看谁溅得起水花大,后来烧窑也懂了——东西碎不碎不重要,怎么碎才要紧。”
雪斋轻哼一声,像是笑,又不像。
他把罐子递给身旁的亲卫:“拿去火药手那边,问问能不能用。”
亲卫接过,刚要走,雪斋又叫住他。
“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随身小刀,刮了点罐内壁的泥粉,放在鼻下一嗅。土味中带点砂砾感,是山砂混黏土的配方,透气但不易爆裂。
“你画个图来。”
工匠一愣,随即从箱底抽出一张油纸,又掏出炭条,就地画了起来。线条简单,却是剖面图:罐底加厚三分,侧壁减薄,三槽位置精确标注,连火药填充量都写了“六分满为宜”。
雪斋盯着看了许久,忽然问:“你以前给谁做过这种东西?”
“没有。这是头一回。”工匠摇头,“但民夫知道,打仗的人没那么多铁壳可用,陶坊却到处都有。只要火药配得好,这罐子能在路上做,到了阵前现装现用,坏了也不心疼。”
雪斋终于点头。
他转身对传令兵说:“去叫两名火药手,带上硝、硫、炭,到西边空地搭个棚子。再调两个泥匠,听这位田村的安排。每日三斤米,专供他们这一摊。”
传令兵应声而去。
不到半刻钟,两名火药手赶到。一个瘦高,手指焦黄,显然是常碰火药;另一个矮壮,背着个竹筒,里面插着几根不同粗细的火绳。
他们接过陶罐一看,脸色变了。
“这玩意儿也能炸?”瘦高个嘟囔,“壁这么薄,没扔出去自己先炸了。”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田村低声说。
“试?拿命试?”矮壮的瞪眼,“火药可是军资,不是让你玩泥巴的!”
雪斋站到两人中间:“我准的,出了事我担着。你们只管按他说的比例配药——硝七、硫二、炭一,装六分满,插火绳,封口。我要看它炸不炸得响。”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拎着罐子去准备了。
天色渐暗,炊事队送来了饭食。雪斋没动筷子,只坐在一块石头上,盯着西边那片空地。那里已经支起个简易窑棚,田村正带着两个泥匠揉土、过筛、制坯。火药手在旁边划出警戒线,摆开秤具和原料。
第一批十只泥坯做好,放进窑中烘干。半个时辰后取出,颜色发青,质地均匀。田村挨个检查,挑出两只厚薄不均的,当场砸碎。
“这种不能用。”他说,“厚了炸不开,薄了路上就裂。”
火药手重新调配了三罐火药,小心翼翼灌入成品陶罐,塞紧火绳封口泥。十个罐子整整齐齐摆在沙地上,像一排待考的学徒。
雪斋走过去,蹲下查看。有人递来望远镜,他摆手拒绝。就这么近近地看着,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只的刻槽。
“真能炸?”亲卫小声问。
“不知道。”雪斋说,“但值得一试。”
他站起身,下令所有人后退三十步,只留火药手点火。那人趴在地上,用烧红的铁条慢慢靠近第一只罐子的火绳。
空气突然安静。
嗤的一声,火绳点燃,火星顺着往下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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