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来两碗‘碎骨烩’。”艾米笑盈盈地向面前的摊主说道。
离开了拉文斯商会，艾米并没有急着返回烛火公馆，而是带着艾德蒙一头扎进了关外聚落那迷宫般错综复杂的街道里。
艾米灵巧地在拥挤的人潮中穿行，那头银色的长发和优雅的身姿，与周围环境的杂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引来了不少窥探的目光。
但当那些目光触及到她身后那个身穿白色铠甲、神情肃穆的骑士时，又都识趣地移开了。
最终，艾米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摊前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狼族契霜人，脸上布满了风霜的褶皱，一双耳朵耷拉着，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他正守着一口沸腾的大锅，锅里翻滚着一种颜色深褐、质地粘稠的不明糊状物，散发着一股浓郁而奇特的香料味。
那老板抬起浑浊的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瞥她身后的艾德蒙，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泛黄的牙齿，手脚麻利地从锅里舀出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糊糊，放在了摊位前那张油腻的木桌上。
艾德蒙看着眼前这碗东西，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那碗里的糊状物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深褐色，里面夹杂着一些不知名的肉块和软烂的植物根茎，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细碎的骨渣。整碗东西看起来就像是把厨房的所有残羹剩饭都倒进了一个锅里，然后用大火熬煮了三天三夜的产物。
他的脸上毫不掩饰地写满了“这玩意儿真的能吃吗”的疑问和抗拒。
“尝尝看嘛，这可是我们契霜人最地道的传统美食。”艾米拿起木勺，毫不介意地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脸上露出了满足的表情，“用雪角鹿的骨髓和杂碎，加上几种北境特有的香料，小火慢炖一整天才能做出来。在寒冷的天气里吃上一碗，可以从头暖到脚哦。”
她一边说，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艾德蒙脸上那副精彩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怎么啦？骑士大人，连这点挑战都不敢接受吗？”艾米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这可比面对影兽要简单多了。”
艾德蒙的脸颊微微有些泛红，他看了一眼艾米碗里那已经下去了一半的“碎骨烩”，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纹丝未动的东西，最终还是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闭上眼睛，视死如归地舀起一小勺，小心翼翼地送进了嘴里。
出乎意料的是，那东西的味道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可怕。浓郁的肉香和香料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爆发开来，骨髓的油脂带来了滑腻的口感，虽然卖相不佳，但味道却异常醇厚鲜美。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下，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怎么样？还不错吧？”艾米看着他那副从英勇就义到惊讶错愕的表情变化，忍不住轻笑出声。
“嗯……味道……还行。”艾德蒙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道，然后便默默地低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只是动作依旧显得有些僵硬。
艾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情大好。
她就喜欢看这样窘迫又可爱的表情。
“说起来，长夜关的闸门已经关闭一整天了，戴胜长老那边还没有消息吗？”艾米一边吃着，一边不经意地问道，“一直这样关着，对关内外的贸易影响可不小。你看这位老板的生意，恐怕都冷清了不少。”
提到正事，艾德蒙的神情立刻严肃了起来。他放下勺子，压低了声音。
“这次闭关，恐怕不完全是为了向影宗施压。”他沉声说道，“关内确实出大事了。”
“哦？”艾米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一位来自机械教廷的贤者，在长夜关内被杀了。”艾德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死状非常凄惨，而且……凶手在没有任何人目击的情况下，把他的尸体挂在了圣烛大教堂的尖顶上。”
艾米舀着糊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圣烛大教堂是长夜关内防卫最森严的地方，能在那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并挂上尸体，凶手的实力和胆量都非同小可。
“这件事影响非常恶劣，甚至惊动了远在北昼城的教宗陛下。碧岚军团下令封锁关口，一方面是为了彻查此事，防止凶手外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机械教廷一个交代。”艾德蒙解释道。
“机械教廷？”艾米对这个名字感到有些陌生。
“嗯，那是云州那边的教会。”艾德蒙点了点头，“他们的信仰很特殊，是玉廷境内少数几个信仰对象不是龙王本人的宗教。他们信奉的是一位被称为‘万机之灵’的存在，相信所有机械都有自己的灵魂。”
“听起来像是一群疯子。”艾米评价道。
“他们确实有些……偏执。”艾德蒙斟酌着用词，“但他们在机械工程和炼金术方面的造诣，整个玉廷无人能及。就连我们烛火教会的许多设备，也需要向他们采购。所以，即便他们的信仰与主流相悖，玉廷也对他们礼遇有加。”
艾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了心里。一个来自云州的强大贤者，在穆州的地盘上被以一种极具挑衅意味的方式杀害，这件事的背后，恐怕远不止一起普通的谋杀案那么简单。长夜关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浑浊。
她抬头看了看艾德蒙那张严肃的侧脸，忽然想逗一逗这个小子，报一下昨天让她失眠半宿的仇。
“哎，想那么多做什么，这就不关我们和谈的事情了，反正天塌下来有烛龙大人顶着。”她用勺子舀起一块炖得软烂的鹿肉，递到了艾德蒙的嘴边，声音变得又软又娇，“来，张嘴，别光顾着说事，饭都凉了。”
艾德蒙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没想到艾米会突然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尤其是在这人来人往的街边。他能感觉到周围几道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脸颊“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耳根。
“你……你干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道，眼神躲闪，不敢去看艾米那双含笑的眼睛。
“喂你吃饭啊。”艾米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看你愁眉苦脸的，我都心疼啦。快张嘴，啊——”
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撒娇的意味，让艾德蒙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精致脸庞，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大脑一片空白。
进退两难之间，艾德蒙感觉眼前这勺热汤中的热气快把他蒸熟了。
而艾米此时正在努力憋笑。
对！就是这个！她想看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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