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延派来的使者,是右厢万夫长伊勒图。
他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眼中带着草原将领惯有的倨傲。
伊勒图带着百人仪仗队,护送三十车厚礼,来到八剌沙衮城下。
礼物中有上等战马、名贵皮毛、成箱珠宝,还有五十名被当作礼物送来的年轻女子。
伊勒图在城门口递交国书,声称奉右厢大帅布延之命,前来吊唁身亡的牙尔干,并希望与八剌沙衮的新主人建立和平关系。
这番说辞冠冕堂皇,谁都听得出来,他真正的目的是试探唐军虚实。
李锐没有拒绝,命人将使团带进夏宫主殿。
主殿内气氛庄严。
李锐坐在主位上,王铁山、林七、张虎等将领分列两侧,一个个身着军装,神色冷峻。
伊勒图走进大殿,迅速扫视一圈。
看到李锐时,他明显怔了一下。
太年轻了。
这个攻破八剌沙衮、审判牙尔干的唐军统帅,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
但就是这个年轻人,坐在象征权力的位置上,给人一种难以直视的压迫感。
“黑汗右厢万夫长伊勒图,见过李主帅。”
伊勒图压下心中惊讶,向李锐躬身行礼。
“伊勒图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李锐抬手示意他免礼。
“布延大帅听闻牙尔干将军身亡,八剌沙衮易主,深感悲痛。”
伊勒图开始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表演。
“牙尔干虽有过错,毕竟曾是我黑汗重臣。”
“布延大帅特意命我送上薄礼,以示哀悼。”
“同时,大帅也希望与李主帅商议,黑汗与大唐能否以楚河为界,划河而治,互不侵犯。”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布延真是一个热爱和平的忠厚长者。
站在李锐侧后的张虎听见“划河而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李锐没有动怒,脸上甚至带着淡淡笑意。
“布延大帅有心了。”
“牙尔干的坟就在城外三里坡,你们随时可以前去祭拜。”
李锐停顿片刻,话锋随即一转。
“至于划河而治,这个提议听起来不错。”
“不过在谈之前,我想请伊勒图将军看一样东西。”
他向林七看了一眼。
林七从铁盒中取出蓝色山羊皮账簿,走到大殿中央,将账簿打开,放在伊勒图面前的矮桌上。
伊勒图心中一沉。
他低头看去,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失去血色,额头也渗出冷汗。
这本账簿!
他不清楚其中的全部内容,却认得玉素甫特有的记账符号,也认得几处属于布延的签押和私印。
这本只存在于极少数人口中的秘密账簿,竟然真的落到了唐军手中。
“伊勒图将军,认得此物吗?”
李锐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
伊勒图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他带来的说辞和倨傲,在这本账簿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李锐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
“再看一样东西。”
他从林七手中接过另一份文件,放到伊勒图面前。
那是乌孙、康居和月氏三个部族首领,派人送到八剌沙衮的效忠信。
信件末尾,按着三名首领的指印。
伊勒图看着那三个熟悉的名字,身体晃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所谓吊唁和试探,在李锐面前毫无意义。
对方不仅掌握了能够毁掉布延名声的账簿,还已经接受了三个部族的投诚。
“现在,你觉得我们还有必要谈划河而治吗?”
李锐站在他面前,平静地问道。
伊勒图浑身发冷。
他抬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李锐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只有令人不安的冷静。
仿佛从他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已经被对方算清。
“回去告诉布延。”
李锐直起身,声音传遍大殿。
“我给他一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次。”
“三天之内,亲自来八剌沙衮,解除军队武装,交出兵权,向大唐称臣。”
“我可以保住他和家人的性命,也可以让他后半生衣食无忧。”
“如果三天之后,我还没有看见他……”
李锐没有继续说,只是转身走回主位。
“伊勒图将军,那些女子和珠宝,你可以原样带回去。”
“战马与皮毛,就当布延预先交出的赔偿。”
“送客。”
伊勒图失魂落魄地离开大殿。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出夏宫,又怎样离开八剌沙衮的。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布延大势已去。
当伊勒图带着李锐的最后通牒返回王帐时,布延正焦急等待消息。
听完伊勒图的汇报,尤其是得知蓝皮账簿真的在李锐手中后,布延的脸色由白转青。
“欺人太甚!”
他猛地拔出金刀,将面前的矮桌劈成两半。
“让我投降,让我交出兵权?”
“那个黄口小儿真把自己当成长生天了吗?”
布延一把抢过李锐写给他的国书。
国书上只有一句话。
“降,或者死。”
“撕拉!”
布延将国书撕碎,扔在地上反复踩踏。
“传我将令!”
他双眼布满血丝,声音已经因愤怒变形。
“集结剩余各部,补足粮草,立刻向东推进!”
“我布延就算死,也要在战场上与那个黄口小儿打一场!”
“我要让他知道,右厢的勇士不会跪着求生!”
疯狂的咆哮在王帐中回荡。
这场决定黑汗命运的战争,已经无法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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