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刚漫过荷塘的堤岸,阿桃已将那幅“荷塘月色”仔细卷好,外面裹着层新晒的荷叶,叶面上还留着白日阳光的温度,卷边处渗出淡淡的青香,像给绣品披了件带着晨露的外衣。她把卷轴放进竹编的长匣里,匣底垫着阿凛昨日用芦苇绒铺的软絮,指尖抚过匣盖的荷纹——是他昨夜挑灯刻的,纹路浅淡,却顺着竹材的肌理走,像塘里自然生长的荷茎。
“该走了。”阿凛背着个藤编行囊,里面装着给孩子们的新笛膜和几卷丝线,左臂的棉布已换作浅碧色,是用新采的荷叶汁染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手里提着盏荷叶灯,灯芯用的是浸过莲油的棉线,燃起来时烟极淡,光晕透过叶脉的纹路,在地上投下细碎的网,像谁撒了把银亮的星子。
李婶站在祠堂门口,往阿凛的行囊里塞了包莲蓉糕,油纸包上印着她绣的小荷,针脚圆圆的,像颗饱满的莲子。“到了那边给孩子们分着吃,”她拍了拍阿桃的手,指尖带着艾草熏过的暖,“戏台的梁高,挂绣品时让阿凛搭梯子,你在下面扶着,别逞能。”
阿桃点头,看见李婶鬓角的银发在月光里像掺了银丝,忽然想起幼时她也是这样,在油灯下替自己缝补绣坏的帕子,针脚歪歪扭扭,却总说“这样才牢”。此刻她望着两人的目光,也像当年那样,裹着点不舍,又藏着些放心,像荷塘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都是温柔的浪。
渡口的老艄公正坐在船头抽烟,烟杆上的铜锅在月光下闪着点红。见他们走来,他磕了磕烟灰,笑着解缆:“就等你们了,今儿的月色好,船走得稳,保准比往日快两刻钟。”船板是新换的杉木,踩上去发出“吱呀”的轻响,像老艄公哼的不成调的曲。
阿凛把竹匣放在舱里,又用帆布盖好,生怕被露水打湿。阿桃坐在舱边的小板凳上,荷叶灯放在脚边,光晕漫过船舷,照得水面的月光碎成一片银,随着船的晃动轻轻晃,像满塘的星子跟着他们走。
“你看那边。”阿凛忽然指向岸边,李婶还站在祠堂门口,手里举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夜色里像颗跳动的心,“她总这样,送再远都舍不得回。”
阿桃的眼眶有点热,低头看着荷叶灯里跳动的火苗:“等我们回来,给她绣个新的灯笼面,用最亮的金线,让她的灯比谁的都亮。”
船行至河心时,老艄公忽然唱起了渔歌,调子苍老却清亮,像被月光洗过的竹笛。阿凛跟着哼了两句,右手无意识地转着腕间的红绳,莲房珠与红豆碰撞,发出细碎的“嗒嗒”声,与船板的“吱呀”、渔歌的调子混在一起,像支天然的合奏曲。
“孩子们定是在戏台等着了。”阿桃望着远处的山影,那里已能看见点点微光,像萤火虫聚成的星,“班主说,他们这几日都在戏台后练习《荷风续》,说要等我们来了,吹完整版给我们听。”
阿凛笑着点头,从行囊里摸出支新做的竹笛,笛尾系着根孔雀蓝的流苏,是用她绣水纹剩下的线头编的。“我给这笛起了个名,叫‘荷语’。”他把笛凑到唇边,试吹了个音,清越的调子穿过水面,惊得岸边的蛙鸣歇了半拍,“等下让孩子们用它合奏,定比上次的更像样。”
月色渐浓时,船终于靠了岸。山脚下的戏台亮着十几盏灯笼,像串落在人间的星河。远远就听见孩子们的笑闹声,夹杂着竹笛的试音,虽不成调,却像群刚出巢的雏鸟,叽叽喳喳地透着欢喜。
“阿桃姐姐!阿凛哥哥!”小虎子第一个冲过来,辫子上系着的红绳在风里飞,手里还举着个用野藤编的花环,上面缀着紫色的喇叭花,“你们看,我编的,给姐姐戴!”
阿桃弯腰接过花环,刚戴在头上,就被孩子们围住了。这个递来颗野果,那个塞来片羽毛,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捧着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说“这石头像阿桃姐姐绣的露珠”。
班主拄着拐杖迎上来,脸上的伤已好了大半,只留道浅淡的疤,像片被风吹皱的荷叶。“可算来了,”他笑着抹了把胡子,“孩子们从早盼到晚,说要让你们看看他们新排的《荷风续》。”
戏台的梁柱上缠着新采的艾草绳,绿得发亮,柱角还挂着孩子们编的荷灯,里面点着蜡烛,光透过纸糊的灯面,在台板上投下晃动的荷影。阿凛指挥着几个护卫搭梯子,阿桃则站在台下,仰头看着他们把竹匣里的绣品慢慢展开。
当整幅“荷塘月色”在戏台中央挂好时,连风都仿佛停了。月白的云锦在灯笼的光晕里泛着银辉,焦黑的旧荷与鲜亮的新荷依偎着,金粉勾的边闪着细光,莲房珠的露珠在叶心亮着,竟真的像满塘的荷在风里摇。台下的孩子们都看呆了,连竹笛都忘了吹,只剩下倒抽气的轻响。
“真美啊……”小虎子喃喃自语,小手紧紧攥着竹笛,“比上次的还美!像真的荷塘搬到戏台上来了!”
阿凛站在台上,望着绣品前的阿桃,她头上的花环在灯光里泛着紫,发间的莲房珠簪闪着浅绿,与绣品里的荷影交叠,像她也成了画里的人。他忽然拿起“荷语”笛,吹起了《荷风续》的引子,清越的调子漫过戏台,像道无形的线,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那幅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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