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中央那只无指手掌停在三寸高的位置,掌心朝上,纹丝不动。
陈九渊盯着它,手还按在岩壁上。阿箐趴在他背上没说话,呼吸贴着他后颈,一冷一热。
他动了。
一步往前,背起阿箐就走。脚踩过碎骨堆,绕开塌陷的断崖边缘,朝着雾里那座破庙的方向挪。每走一下,膝盖都像被铁钉扎进肉里,但他没停。
破庙门框歪斜,半边墙已经塌了。他用肩膀顶开残存的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声,像是骨头磨在一起。
里面比外面更暗。
地上铺着腐烂的草席,供桌倒在一边,香炉翻倒,灰烬撒了一地。唯有一盏残烛插在石缝里,火苗忽明忽暗,黄光摇成青色,又变回黄。
他把阿箐放在神龛后面,那里相对干燥。她左脚悬在外面,黑痕已经爬到小腿肚中间,皮肤发硬,碰上去像冻僵的树皮。
“还能撑住?”他问。
阿箐点头,声音很轻:“还没死。”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引魂符,撕下一角贴在她脚踝上方。符纸刚沾上皮肤就冒烟,边缘卷曲发黑,不到三秒碎成灰渣。
“不行。”他说,“这毒不是普通阴气。”
他坐下来喘口气,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九幽铃贴在心口,温度比平时低,表面那道裂纹似乎更深了些。刚才在桥上连摇九响,耗得太多,现在连真视之眼都不敢轻易开。
烛火又晃了一下。
这次不是风。
是屋里多了个人。
那人站在供桌前,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袍,左袖空荡荡垂着,右手三根手指缺了半截,脸半边焦黑,但眉眼看得清楚——和陈九渊父亲年轻时一个样。
陈九渊猛地站起身,手按在九幽铃上。
“爹?”他差点喊出口,又硬生生咽回去。
不对。他爹死的时候穿的是蓝布短褂,不是这身赶尸袍。而且尸体早就葬进祖坟,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眼前这个,是执念未散的阴灵,或是某种记忆投影。
“渊儿。”那阴灵开口,声音沙哑却熟悉,“你终于来了。”
陈九渊没动:“你是谁?”
“我是你爹的哥哥。”阴灵抬眼看过来,“七代赶尸门,第三个断命的人。”
陈九渊手指一紧。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个伯父。
家族的事,父亲临死前一句都没提过。
“你怎么在这?”他问。
阴灵没回答,只是一步步走近。脚步落地无声,地面也没留下痕迹。走到他面前时,忽然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朝他额头伸去。
“别碰我!”他往后退半步。
可那只手还是落了下来。
指尖碰到额头的一瞬,脑袋像被人砸了一锤。眼前发白,耳边嗡鸣炸开,画面直接冲进脑子里。
暴雨夜。
一间老旧义庄,屋檐滴水,地上血迹未干。
年轻的父亲浑身是伤,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青铜铃铛。他把铃塞进一个孩子的怀里,那是年幼的陈九渊。
“归队了。”父亲说。
镜头拉远。
门外站着一个人。
面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手里握着一支白骨笔,静静看着屋内的一切。
白面判官。
陈九渊猛地抽身,一屁股坐在地上,额头全是冷汗。
“什么时候的事?”他抬头瞪着阴灵,“我爸……和他见过?”
阴灵没说话,身体已经开始变淡,像风吹过的灰烬。
“快走!”他突然急喊,“他……”
话没说完,整个人崩解成一片飞灰,只剩一道细若游丝的阴线,直直指向东北方。
陈九渊坐在原地,没动。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一幕。
父亲把铃交给他,门外站着白面判官。两人之间没有打斗,也没有对峙,就像……早就认识。
“归队了”三个字,到底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阿箐。
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发紫,体温越来越低。黑痕还在往上爬,已经接近膝盖下方。
不能再等了。
他咬牙站起来,弯腰把她背起。动作太大牵动肋骨,疼得吸了口气,但他没停下。
九幽铃挂在胸前,随着步伐轻轻晃。那道裂纹在昏光下看得更清楚,像是随时会碎。
他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残烛还在烧。
火苗青黄交错,照出地上一道长长的影子。不是他的,也不是阿箐的。
是刚才那个阴灵留下的。
他转身出门。
外面雾更大了,能见度不到五步。但他知道方向。
东北。
那道阴线指的就是那边。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底踩到碎石也不换路。背上的人越来越沉,呼吸声几乎听不见。
“你还活着吧?”他低声问。
没人回答。
他也没指望回答。
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前方雾中出现一块半埋的石碑,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看不清内容。旁边有一条小路,通向更深的废墟。
他停下。
从怀里掏出那半张剩下的引魂符,撕成两片,一片塞进阿箐手里,另一片贴在自己胸口。
“要是你醒着,捏一下手里的纸。”他说。
然后迈步走上小路。
雾气裹住两人身影,只剩脚步声断续传来。
突然,阿箐的手指动了一下。
纸片被捏皱。
她没睁眼,嘴唇轻轻动了半句:
“别……信……”
话没说完,头一偏,彻底没了动静。
陈九渊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也没停下。
继续往前走。
前方雾中,隐约有钟声响起。一声,两声,第三声时戛然而止。
他右手握紧九幽铃,左手扶着背上的人,肩头压着她的重量,一步步走向声音消失的地方。
最后一片符纸从他胸口滑落,掉进泥里。
被一只苍白无指的手缓缓捡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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