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恩·霍克中校站在折叠桌后面，目光没有离开那两份油纸。他的手指还压在蚀骨峡的位置上，指尖按着地图上那道细长的、用墨线勾出来的峡谷轮廓。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木柴在炭盆里发出一声细碎的爆裂，火星溅出来落在灰堆里闪了一下就灭了。帐外偶尔传来马匹打响鼻的声音，以及军需官用木锤敲打帐篷钉的低沉闷响。
副团长卡斯帕先开口了。他往前走了半步，两只手撑着桌面边沿，灰色的短胡茬在下巴上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动着：“如果他们的主力真的在通过蚀骨峡，那现在确实是追击的好机会。峡谷地形能打散他们的队形，他们进了峡道之后队伍会被拉长，前后不能相顾。我们只要在峡口南侧猛攻，就能把他们打散。”
作战参谋科恩站在帐篷角落，手里攥着一卷还没展开的物资清单。他听到卡斯帕的话，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把那卷清单夹在胳膊底下，从卡斯帕身侧挤到桌边，低头看着地图上蚀骨峡两侧的等高线。他看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峡口南侧的开阔地不利于展开。我们三万人如果全部压过去，正面宽度不够，队形会被压缩，进攻效率会下降。”他伸手在地图南侧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点了一下，手指画了一个圈，“但如果从这里分兵，一翼从西侧坡脊绕过去，另一翼从东侧低洼地带推进，主力从正面压上，就能形成三面挤压的态势。”
通讯官迪特里希站在帐篷门口，手里的笔已经蘸好了墨水。他听到科恩的建议，抬起头来看了韦恩一眼，等指示。韦恩没有立刻回应科恩的提议。他的视线还落在地图上，从蚀骨峡的南口沿着峡道往北移动，一直移到峡道中段，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他的右手从地图上收回来，搁在桌沿上。指节在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像在数什么东西。然后他开口了，语速不快：“集结需要多长时间？”
迪特里希立刻回答：“第七团作为前锋已在南侧待命，能在半个时辰内完成整编。第二梯队的第十一团和第十五团还在后方，如果要等他们到位，至少还需要一个半到两个时辰。”
韦恩听完这个数字，没有立刻表态。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偏头看向帐篷门口的方向。帐帘被风掀开一条缝，他能看到外面灰白色的天光和远处那道低矮的坡脊轮廓。他看了两息，然后收回目光：“不等了。第七团立刻整编出发，以最快速度推进到蚀骨峡南口。第十一团和第十五团在整编完成后跟进，在第七团后方展开。”他偏头看向卡斯帕，“你带第七团前锋，到了峡口之后不要急着往里冲，先在峡口南侧展开，清空周边高地，确认两翼安全之后再做下一步。”
卡斯帕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朝帐门口走去。他掀开帐帘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油灯晃了一下，然后他走出去，帘子在他身后垂落。
韦恩转向科恩：“你带着团部的几个参谋一起，跟在卡斯帕后面。到了峡口之后把地形再摸一遍，确认两翼有没有隐蔽的接近路线。如果发现异常，立刻回报。”
科恩也点了一下头，把夹在胳膊底下的物资清单抽出来随手搁在桌角，然后跟着卡斯帕出了帐篷。迪特里希还在门口站着，炭笔举在手里。韦恩看着他：“把追击命令拟好，发往第十一团和第十五团，抄送后方指挥部。”
迪特里希在纸上快速记录，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写完之后他吹了吹墨迹，把纸折好塞进皮袋里，转身出去找传令兵了。
帐篷里只剩下韦恩一个人。他站在折叠桌旁边，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地图上，没有立刻离开。炭盆里的火已经小了一些，木柴烧到了尽头，表面覆了一层灰白色的薄灰，只剩几块发红的炭在灰底下隐隐亮着。
他伸手把两份油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油纸折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他弯腰熄了炭盆，走出帐篷，帐篷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外面灰白色的天光照在他脸上，没有云也没有太阳，整片天像一面被磨花了的旧玻璃，光线均匀地铺在冻土上，把一切都照成同一种色调。远处那道低矮坡脊的轮廓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坡脊上的碎石在平光里泛着细碎的亮点。
他朝第七团集结的方向走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
同一时间，帝国的指挥所里光线偏暗。
亚历山德丽娜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份刚从传讯筒里抽出来的情报纸。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纸面上的字迹照得很清楚，她能看清每一行字，甚至能看清墨水在转角处略微堆积的痕迹。她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而是拿着纸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纸面上再多出几行字来。
维吉利乌斯坐在对面的椅子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没动过的茶，杯沿搁在下唇的位置，目光落在亚历山德丽娜的脸上。他看到她放下纸的时候眉头没有松开，于是先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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