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元年，十月二十八日。
宜，祭祀，祈福，登基。
天还未亮，整个邺城就已经醒了。
数以百万计的民众从城中各个角落涌向南郊，他们要去亲眼见证那座只用了十天就拔地而起的新城，更要去见证一位即将在那座城池之上登基的君王。
街道上人潮汹涌，却鸦雀无声。
没有喧哗，也没有骚动，人群透着一股近乎宗教朝圣般的肃穆。
因为我的三十万黑甲禁卫军已经接管了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他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从皇宫一直排列到南郊的祭坛之下，像一尊尊钢铁雕像，用武力维持着这场典礼的秩序。
此刻的我，正身处太极殿的更衣室内。
数十名宫女正小心的为我穿上专门为今日赶制的十二章纹冕服。
玄衣纁裳，上面用金线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图案，每一种都代表着皇权的象征。
我冷静的点评起这身衣服：
设计不错，很庄重。
用料顶级，金丝银线毫不吝啬。
就是有点沉，而且穿起来太麻烦。
等我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套繁琐的穿衣流程给改了。以后皇帝的常服就用T恤、牛仔裤和运动鞋，舒服又便捷。
“主上。”影七捧着那顶垂着十二旒白玉珠的平天冠走了过来，“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我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名老宦官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跪倒在地。
“启禀未来的陛下。”他的声音恭敬的近乎谦卑，“山阳公已在昭阳殿等候多时。”
山阳公。
这是我提前为曹丕拟定好的封号，沿用了汉献帝的旧例，也算是一种充满恶趣味的历史循环。
我挥了挥手，示意宫女们退下，然后整理了一下身上还有些不习惯的沉重冕服，迈步走向那座属于魏室最后的殿堂。
……
昭阳殿。
这里曾是魏室最奢华的宴会厅，而今天却空旷而冷清。殿内所有的装饰都被撤去，只在正中央摆着一张孤零零的案几。
一个穿着素白长衣的年轻身影正背对着我站着。
是曹丕。
他听到了我的脚步声，缓缓的转过身来。
他脸上已经没了前几日的惊恐和不安，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玄衣纁裳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躬身。
“你来了。”他的声音嘶哑而平静。
“我来了。”我同样平静的回答。
“这身衣服，很适合你。”他说。
“或许吧。”我说。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到了案几前，端起一个用黑丝绒包裹着的托盘。
托盘上静静躺着一方白玉方印和一本厚厚的宗室名录。
他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没有下跪，只是将托盘举到我面前。
“从我父王到我，曹家两代人，为了这个天下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到头来却都只是为你做了嫁衣。”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我不恨你，成王败寇，本就是天经地义。我只有一个请求。”
他的目光第一次与我对视，那双曾经也充满了野心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恳求。
“请你，善待我的家人。曹氏、夏侯氏，他们为这个天下流过血，不该被清算。”
我看着他。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失败，又为自己的家族争取到了最后的体面，比他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汉献帝岳父强多了。
可惜，生错了时代，也遇到了我。
我伸出手，没有去接那个托盘，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诸葛瑾瑜，没有屠戮功臣的爱好。”
“从今天起，你曹子桓，就是大启王朝的山阳郡公，食邑万户，与国同休。你的兄弟子侄，凡有才干者皆可入朝为官，量才录用。凡愿为富家翁者，孤保他们一生衣食无忧。”
“旧时代的恩怨，到你我为止。新时代，不会再有那些肮脏的清算。”
我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承诺。
因为我需要一个活着的、安稳的前朝皇族，来向天下人证明我的仁慈与宽广，为我这个新生的王朝装点门面。
曹丕怔怔的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他似乎没有想到，我会如此轻易的许下这么优厚的承诺。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的跪了下去，这一次是心甘情愿的。
“罪臣曹丕，叩谢陛下天恩！”
他将那个托盘高高的举过了头顶。
我伸出手，拿起了那方冰冷的传国玉玺。
“起来吧。”我淡淡的说道，“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君臣，只有故人。”
说完，我转过身，向着殿外走去。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因为属于他的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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