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刚过，省农业厅大院里那几株老榆树就冒出了细小的芽苞。天气依旧寒冷，但空气中已经隐约有了泥土解冻的气息。
试点培训会结束后的半个月，林枫的办公室成了信息交换中心。各地试点单位的周报、月报、工作简报雪片般飞来，电话也响个不停。小刘和小周忙着整理材料，分类归档，林枫则要逐一审阅，批注意见。
“林工，怀山县的谭局长来信了。”小周递过来一个厚实的信封，“还有一沓手绘图纸。”
林枫拆开信封，里面是谭局长工工整整的亲笔信，字迹比之前见到的还要认真：
“林工敬启：培训会后，我县立即行动。现已组建‘老农顾问团’七人，平均年龄六十二，都是种了一辈子坡地的老把式。他们提出的第一条建议就让我们汗颜——‘别总想着让机器爬坡，想想怎么让坡地适合机器’。我们正在根据他们的意见，重新规划试点区域的梯田改造。”
“随信附上的图纸，是县农机厂老技师根据坡地特点设计的小型播种机草图。结构简单，可用废旧自行车零件改装，成本极低。已试制两台，正在田间测试。”
“另，群众参与热情超出预期。我们搞了个‘金点子征集’，短短十天收到建议一百多条，有的想法虽然粗陋，但思路新奇。我们正在整理，后续专报。”
林枫翻看那些图纸。线条不算标准，但每一处设计都标注了用途和原理，有的地方还用红笔写了修改建议。他仿佛能看到怀山县那个简陋的农机厂里，老师傅们围在图纸前争论、修改的场景。
“小周，把这些图纸复印一份，送推广总站徐工看看，请他提提专业意见。”林枫批注，“另，给怀山回信：老农顾问团的做法很好，建议记录每次讨论内容，形成‘乡土智慧集’。小型播种机测试数据务必详实记录，成功与否都要如实上报。”
刚处理完怀山的材料，电话响了。是青峰县的马德昌。
“林工！向您报告个好消息！”马德昌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透着兴奋，“我们按照培训会上讨论的思路，在三个村试点三种不同的渠槽管护模式。您猜怎么着？‘分段承包’的那个村，群众积极性最高！家家户户把自己地头那段渠清理得干干净净，还自发组织了巡查队！”
“具体怎么操作的？”林枫问。
“我们把渠按受益田亩分段，每户承包自家地头那段。队里出水泥、沙子，各户出工修补小裂缝。大的破损还是集体修，但小问题各户自己就解决了。”马德昌说，“最关键的是，我们搞了个‘红黑榜’——管护好的上红榜，年底多记工分；管护差的上黑榜，全村通报。嘿，这人人都要面子！”
林枫边听边记录：“这个办法好。既调动了积极性，又解决了人力不足的问题。数据要跟上，记录不同模式的成本、效果、群众满意度。”
“明白！我们专门培训了两个年轻技术员做记录，一周一报！”
挂了电话，林枫心情舒畅。青峰的转变比他预想的还要快。马德昌这个人，一旦转过弯来，执行力确实强。
但并非所有消息都这么乐观。
下午，小刘拿着一份报告进来，脸色不太好：“林工，您看看这个。永丰县的周报。”
林枫接过报告。永丰县是平原地区的重点试点，主要探索大型农机与精耕细作的结合。报告写得四平八稳，数据漂亮，措施全面，但林枫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们报上来的‘群众培训参与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小刘指着其中一项数据，“我去电话核实了一下，接电话的技术员支支吾吾，最后承认‘大部分是集中开个会，讲一讲’。”
林枫皱起眉头。他想起培训会上那张匿名卡片：“技术培训流于形式，群众听不懂，回去还是老样子。”看来这个问题，在永丰并没有得到重视。
“还有，”小刘翻开另一页，“他们报的‘新农机具推广数量’，比我们掌握的地区农机销售数据高出三成。我问了，对方说‘包括了一些改造的旧机具’。”
林枫放下报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榆树的芽苞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他知道，改革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有真心探索的，就有表面应付的；有扎根泥土的，就有浮于水面的。
“给永丰县农业局去个正式函询。”林枫转身，“要求他们补充提供群众培训的具体内容、方式、效果评估材料；新农机具推广的明细清单，包括机型、数量、购买或改造情况。语气要温和，但要求要明确。”
“是。”小刘记录。
“另外，”林枫想了想，“在下一期试点工作简报里，我们要重点报道怀山的‘老农顾问团’和青峰的‘分段承包’。用事实说话，让大家看到什么样的探索才是我们想要的。”
处理完一天的工作，已是傍晚。林枫回到宿舍，桌上放着苏念卿的来信和一个小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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