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王班头押着朱仝远去，宋江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站在廊下，眉头紧锁。
朱仝通匪？私放晁盖？
宋江虽不知详情，但他了解朱仝为人，已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当初自己给晁盖报信，但是晁盖等人未能走脱，朱仝定然也是抓捕晁盖的重要力量，但朱仝重义气，且与晁盖相熟，那么放走晁盖也在情理之中。
但朱仝是他旧识，如今落难，他宋江若坐视不理，岂不枉称“及时雨”？
可是要如何才能救？朱仝是丁渭亲自下令拿的人，罪名是通匪，这是杀头的大罪！他宋江虽在济州衙门有些面子，但毕竟只是个孔目，如何能与知州抗衡？
宋江沉思片刻，转身往签押房走去。他需要更多消息，需要知道何涛到底掌握了什么，需要知道丁渭的态度。
走到半路，他忽然改了方向，往大牢那边走去。
……
同一时刻，郓城县。
朱全在自家书房里来回踱步，面色凝重。他已经得到消息，何涛带兵闯进朱仝家里，将重伤的朱仝押上囚车，送往济州。朱仝妻儿被软禁在府中，由二十名厢兵看守。
“果然动手了……”朱全喃喃道。
他走到墙边，推开一幅山水画，露出后面的暗格。从中取出一卷图纸，那是朱仝府邸及周边的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许多符号。
这是朱安离郓城前，与朱全制定的应急计划之一。朱安早就料到，何涛若逼急，很可能狗急跳墙，直接对朱仝下手，故而预先做了布置。
图纸上标出了一条新近挖成的暗道，出口在朱仝家隔壁的一所不起眼的院子。那是朱家早前暗中买下的一处产业，以作不时之需。
“是时候了。”朱全深吸一口气。
他穿街过巷，专走阴影处，不多时便来到那所院子。院内寂静无声，早已安排好的两名心腹庄丁无声迎上。
“如何？”朱全低声问。
“暗道已通，出口正在朱府后厨堆放杂物的隔间内，极为隐蔽。”
一名庄丁答道，“朱府前后皆有兵丁把守，但后厨一带因是下人活动之处，监视稍疏。”
朱全点头，迅速下到院中地窖，揭开地面石板，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他举着火折，躬身而入。地道狭窄却坚实，土壁用木板加固，空气里弥漫着新土与木料的气味。不过数十步，前方已到尽头，隐约能听见隔板外极轻的动静。
他按照约定暗号，在木板上有节奏地轻叩数下。
片刻，那边传来细微的挪动声，木板被小心移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双眼睛——正是朱仝娘子王氏。
朱全侧身闪入，迅速将木板复原。这隔间堆满米粮菜蔬，仅有一盏小油灯照明。王氏衣衫整齐，发髻却微乱，显然和衣未眠多时。她一见朱全，眼圈立刻红了，却死死咬着唇没哭出声。
“全哥儿你来了……你朱仝兄长他……”
“嫂嫂莫急，我已知晓。”
朱全沉声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和小宝的安危。这地道已通，我可立刻送你们出去，城外有接应，直回朱家庄。到了庄上，便是安全的。”
王氏却缓缓摇头，目光越过朱全，望向内室方向。她转回头，眼神里只有平静：“全哥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走。”
朱全一愣：“嫂嫂，这是为何？何涛既已动手，留在此处凶险万分！”
“正因何涛已动手，我才更不能走。”
王氏异常镇定：
“你朱仝兄长如今落在他们手里，生死未卜，罪名是‘通匪’。若我此刻带着小宝悄无声息地逃了，那何涛会怎么想？他定会咬死你兄长是心虚潜逃，坐实罪名！到时，你兄长就更是百口莫辩，恐怕……恐怕立时就有杀身之祸！”
“我留在这里，事情或许还有转圜余地。我一走，便是将你朱仝兄长往死路上推啊！”
朱全闻言，心中震动，急道：“可嫂嫂你留在此处，自身难保！那些兵丁……”
“他们眼下只是软禁，尚未敢对我妇孺如何。”
王氏打断他，眼神凄然却坚定，“便是真有万一……我夫妇一体，共患难本是应当。但小宝……”
她说到此处，泪水终于滚落，猛地转身快步走进内室，抱出熟睡中的朱小宝。
孩子被这番动静惊醒，迷迷瞪瞪地睁眼，看到母亲泪流满面，吓得小嘴一扁。王氏却不等他哭出声，用力将他塞进朱全怀里，又扯过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大大的包袱，里面是孩子衣物和大量的银子。
“全哥儿！”
王氏退后一步，对着朱全，竟是屈膝要拜，“我只求你一事！把小宝带走！为你朱仝兄长……留一点骨血！若是……若是我与你兄长真有不幸，这孩子，便是朱家一点念想……求你，把他抚养成人，莫告诉他爹娘是如何……只教他堂堂正正做人！”
朱全一手牵住懵懂的孩子，另一手慌忙虚扶，喉头哽咽：“嫂嫂！这如何使得！你快起来！”
王氏却不肯起，只仰面流泪望着他。朱全看到她眼中那份作为母亲的柔情，知道再劝不动了。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嫂嫂放心！只要我朱全有一口气在，必护得小宝周全！”
王氏这才颤巍巍起身，最后再看了儿子一眼，狠心别过头去，挥挥手：“快走！趁天色未明！不必管我！”
朱小宝此刻才完全清醒，意识到要离开母亲，张嘴欲哭。王氏猛地回身，用力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低语：
“小宝乖，跟叔父去……要听话……娘和爹，以后……以后去看你……”说完，她狠狠心，将孩子往朱全怀里一推，自己踉跄退到门边，以袖掩面，再不回头。
朱全知道时机紧迫，不再犹豫，用披风将孩子裹紧，低声哄了一句，迅速钻回地道入口。最后回望时，只见王氏单薄的背影立在昏黄灯影里，微微发抖。
他咬牙，将木板合拢，隔绝了那片令人心碎的光景。
地道中，朱小宝的闷哭声隐隐传来，渐渐远去。
回到隔壁院子，接应的庄丁已备好马车。朱全将哭累了又睡去的孩子小心安顿在车内，对心腹庄丁沉声吩咐：“按预定路线，立即出城，回朱家庄！沿途务必小心！”
马车悄然驶入夜幕。
朱全站在清冷院中，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心中沉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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