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康安听见,抬眼看他:“怎么?”
德麟缓缓笑了笑,目光落在苏雅身上,声音很轻:
“只是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会儿额娘身子弱,大姐姐常在一旁帮着照看我们。如今看她坐在这里,倒像什么都没变似的。”
这一句话,叫桌上众人都静了一静。
阿颜觉罗氏眼底先软了,抬手便在德麟肩上轻轻拍了一记,笑中却带了些哽咽:
“可不是没变么?你们几个,小时候是怎么围着她的,如今大了,还是怎么围着她。只是那会儿她照看你们,如今轮到你们来守她了。”
这话一出,连福康安脸上的线条都跟着松了几分。
他素来是个不耐烦后宅絮语的人,可这一刻,瞧着满桌晨光、暖气、药香、人声,竟也难得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安稳来。
这一顿早膳,吃得极慢。
外头雪霁初晴,天光一点一点透亮起来,照得窗纸泛出柔白的光晕
。屋内笑语虽都压得轻,却是真真切切的人间烟火。昨夜那些血光、惊吓、杀机,到了这一刻,仿佛都被隔在了院墙外头,只剩这一屋子人,你瞧着我,我念着你,竟把“阖家欢乐”四个字,生生吃出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珍重来。
待众人将将放下碗箸,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廊下有侍卫隔着帘子恭声通报道:
“回贝子爷、夫人——宫里王进宝王公公来了。”
·························
福康安府,前院正堂。
暮春的晨光清冷,斜斜洒进院内。
青砖地上还残留着早间洒扫后的水痕,庭院内冒出浅草,在晨露下娇嫩异常。
廊下微风习习,仍带些许寒意,偏又裹着初夏的暖流。
海棠叶子正新,石榴枝头的嫩芽也才刚冒尖,零零星星缀在褐枝间,把整座院子衬得安安静静中透着些许的鲜活。
王进宝坐在正堂客座之上。
他是御前老人,福康安府也来过不知多少回了,最懂规矩,从不仗着自己那点体面往内院乱闯。
堂中地龙烧得正暖,案上摆着一盏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他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舌尖先尝到一丝清苦,心却已经飘回昨夜的养心殿。
昨夜那场风波,明面上看,御前发落,宗人府收档,像是已经压了下去。
可里头的牵扯,圣上连夜召见绵恩三人的安排,他跟在乾隆身边几十年,哪里会不明白分量。
原本今早圣上定的是召富察·景铄入宫觐见,临到晨起传旨,却又改了口,说不必进宫,直接带着人往圆明园去。
只是这轻轻一改,里头藏着的斟酌和心思就太多了。
正想着,堂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福康安领着王拓,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福康安一身常服,素净得很。
昨夜忙到深夜的疲色,在他脸上几乎看不见。
跟在后头的王拓穿着一身月白暗纹春袍,料子垂得妥帖,外头看不出半点肩伤的痕迹,走起路来稳稳当当。
少年左手持着湘妃竹八孔箫,右手抱着一只乌木长匣,少年眉目清朗,神色也静,偏偏一夜风波过后,眉眼里又沉宁了几分。
王进宝忙起身,打了个千儿恭声道:
“奴才给贝子爷请安,给二公子请安。”
福康安抬手回礼,开门见山道:
“王公公,圣上那边,怎么个章程?”
王进宝连忙躬身答道:
“圣上原先定的是,二公子伤势无碍便入宫见驾。今早又改了口谕,说请二公子直接随奴才往圆明园去。”
他说到这里,看向王拓,语气里添了几分关切:
“二公子肩上的伤,可还碍事?若是身子不爽利,咱们慢些走也不打紧。”
王拓抱着木匣上前半步,语气平稳缓声道:
“有劳公公挂心,不过皮肉小伤。上过药之后,已经无碍了。既奉了皇爷爷口谕,不敢误了约期。”
王进宝听了,点头笑道:
“二公子好气度。既如此,便请二公子随奴才一同动身?”
福康安侧过头看了王拓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便微微颔首,转向王进宝道:
“孩子这里无碍,这便动身吧。圆明园路程不算近,早些走也好。只是他昨日终究受了伤,路上还望公公多照应几分。”
王进宝忙赔着笑:
“爵爷说的哪里话,二公子是圣上心尖上的人,奴才巴结还来不及,哪敢怠慢?必叫车行得稳稳妥妥的。”
福康安闻言轻笑一声,抬手替王拓理了理整齐的领口柔声道:
“箫和匣子都带妥当了?到了园子里,圣上问起驿站的事,照实说就是,只是言辞不要过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语带深意的接着道:
“真要护住心里的人,先得看清旁人会往哪儿伸手。”
言辞平淡,却带着久经世事的沉宁。
王拓抬眼看着,郑重点头应声道:
“孩儿记下了,阿玛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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