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抬头看素瑶,笑意淡淡的:“素瑶姐姐,我没事。”
素瑶最不爱听他这句“没事”,偏偏这会儿又不能当着苏雅的面同他争,只得忍了忍,先把那盏安神汤往他面前推了推,低声道:
“没事也得喝了。你昨日失血虽不多,到底受了惊,夜里又一口东西没咽,这会子不喝,等下头晕了,叫谁来照应苏雅姐姐?”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王拓想反驳都反驳不得,只好乖乖接过来,小口小口喝了两口。
素瑶见他肯听,眉眼这才略略松开。她一面替苏雅理了理帐边垂下来的流苏,一面轻声问杏儿:
“夜里可曾发热?”
杏儿忙回道:
“回姑娘的话,不曾。半夜里倒梦魇了两回,口里像说了两句含糊话,奴婢没听真切,只见小姐额上出了些细汗。后来二爷守着,替她拭了汗,又喂了两口温水,便安生些了。”
素瑶听罢,点了点头,俯身又摸了摸苏雅的腕子,片刻后才轻轻舒了口气。
“脉象比夜里稳了些。药再温着,等她醒了,先别急着多说话,叫她缓缓神再喝。”
杏儿连连应下。
正说着,床上的苏雅忽然轻轻蹙了蹙眉。
那动静极小,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静水里,屋内三人都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王拓手里的汤盏几乎是立时便放下了,人也跟着起身,往前探了半步,声音轻得近乎耳语:
“大姐姐?”
帐中人眼睫微微颤了颤,良久,才一点一点睁开。
她初醒时目光还是散的,像隔着一层薄雾,茫茫然不知今夕何夕。先看见的是帐顶青烟色缎子,后看见垂在一侧的鎏金挂钩,再往外,便模模糊糊瞧见一个立在床前的小小身影。
那身影生得秀致,肩上却缠着白布,一双丹凤眼闪着异样的光彩,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底却压着淡淡的焦灼与疲倦。
苏雅唇瓣轻轻动了动,好半晌,才发出一点极哑的声音:
“……景铄?”
这一声轻得像羽毛,落在王拓耳里,却叫他整个人都跟着松了下来。
“我在。”王拓忙俯下身去,眼睛都亮了,
“大姐姐醒了就好。”
杏儿早已扑到床边,眼泪一下子滚了下来,捂着嘴哭道:
“小姐,您可算醒了!您这一昏,把奴婢的魂都快吓没了……”
苏雅才醒,脑中还混混沌沌的,叫杏儿这一哭,倒像把神魂渐渐哭回来了。
微微偏过头,看见杏儿肿着一双眼,再看见素瑶立在一旁,眼中也尽是担忧,最后才把目光又落回王拓脸上。
只这一看,她的心便猛地一缩。
“你肩上……”
她声音还虚,却已急起来,“你受伤了?”
王拓本还想着先慢慢哄她,谁知她一醒来第一眼看的不是自己,不是杏儿,倒是他肩上的伤。心里一热,反倒笑了。
“只是擦伤。”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阿玛看过了,素瑶姐姐也看过了,不碍事。”
苏雅却哪里肯信。她昨日最后一点记忆,还停在驿站那场混乱与惊惧里,如今骤然醒来,先见王拓守在床前,又见他肩上裹着伤,几乎不用人说,心里便把最坏的情形先想了一遍。
她挣扎着便想起身:
“让我看看——”
王拓忙伸手轻轻按住被角,语气温柔却带一点小小的强硬柔声道:
“大姐姐别动。你才醒,头还晕着呢。”
苏雅力气本就未复,这么一挣,眼前果然一阵发黑,只得又软软靠了回去。可她一双眼却仍盯着王拓,里头又是心疼,又是懊恼,又是后怕,竟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间一句也说不出来。
素瑶见状,便上前一步,温声劝道:
“雅姐姐,您先安心。景铄肩上的伤真不重,昨儿已上过药了。倒是您自己,迷药伤神,又受了惊,若再强撑着,反倒不好。”
苏雅听她这样说,眼圈却一点一点红了。
她怔怔望着王拓,声音轻柔若水道:
“是不是……又叫你为我受罪了?”
这一句出来,屋内顿时安静了。
杏儿把脸扭到一边去,拿帕子捂着嘴哭;素瑶也垂了眼,不好接这话。
唯王拓仍站在床前,看着苏雅,过了片刻,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奈道:
“什么叫为你受罪。”
少年声音很轻,带一点哄人的意味,却偏偏语气极认真,
“是他们自己找死,和你有什么相干?”
苏雅眼里已浮起水光,唇边微微发颤道:
“若不是为了给安禄送行……若不是我偏要跟着去……若不是我——”
“没有那么多若不是。”王拓淡然的打断她道。
他本就守了一夜,声音微微发哑,这一打断,竟比平日里更显得沉静。
“大姐姐,你听我说。”
苏雅怔怔看着他。
王拓立在晨光未透的暖屋里,小小一个人,肩上还带着伤,眉眼却稳得惊人。
“这事,不是你的错。”他一字一句道,
“他们昨日敢在驿站算计你,今日便敢在别处算计旁人。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坏,是因为他们看我富察家好欺,看海兰察府好欺,看你一个女子无依无靠好欺。”
“所以,不是你拖累了谁。”
王拓望着她,眼神清亮得像一泓压不弯的水,
“是我们从前还做得不够。”
这句话一出,连素瑶都微微一怔。
苏雅更是呆住了,红着眼睛看他,像是连呼吸都忘了。
王拓却说得很平静,平静里又带着一股和年龄不相称的狠劲儿:
“从前我只想着,要快些长大,要会写字,会作诗,会造器,会练武。可昨儿那一遭,倒叫我真正想明白了——会这些还不够。若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纵有再多本事,又算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沉:
“往后不会了。”
“大姐姐、安成、额娘、阿玛、家里的人,还有该护着的那些人……我都会一点一点护住。”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苏雅望着眼前这孩子,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酸得发疼,热得发烫。她原想忍,可到底没忍住,两行泪就这么顺着眼角无声滑了下来。
她哭起来也极安静,不似杏儿那般一抽一噎,只是眼泪静静往下坠,偏越发叫人心里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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