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一直站在福康安身侧,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屏风,落在苏雅苍白的侧脸上。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时不时微微蹙起。大约梦里仍残留着驿站那场惊惧,又或许只是药力未尽,心神不宁。她指尖轻轻蜷着,像仍在无意识地抓住什么。那姿势极轻,极弱,却偏偏看得人心里发紧,像是梦里都还不敢彻底放下防备。
王拓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他想起苏雅出嫁前温声同他说话,想起她在府里替安成整理衣领,也想起驿站中她昏睡不醒、任人摆布的样子。更想起的,是她本不该受这一遭。
若只是觉罗府那边旧例腌臜,若只是旁支宗亲拿她名分做些文章,虽也可恨,却到底还带着几分旧家烂泥的味道;可一旦牵扯到昭梿那层心思,整件事便彻底变了。
那股寒意又从王拓心底升起来。不是少年一时冲动的怒。
而是更深、更冷的东西。
海兰察看见了。
阿颜觉罗氏也看见了。
雅澜垂下眼,像是没有瞧见,却悄悄看了母亲一眼。
阿颜觉罗氏没有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心思,太早说出来,是唐突。
不说,却未必没人懂。
更何况,这里懂的,不止王拓一个。
阿颜觉罗氏是女人,也是内宅主母。她比外头那些男人更明白,一个女子若真被宗室强纳为侧福晋,会是怎样的下场。嘴上说的是抬举,是王府体面,是侧福晋名分;实则不过是拿忠臣遗孀去填一个宗室子弟的私欲。
苏雅这一生,前有亡夫战死之哀,后有觉罗府日夜磋磨,若再被这样拖回去,那便真是连最后那点清清白白都要被踩尽了。
海兰察走到王拓身边,避开他肩头伤处,拍了拍他另一侧肩膀。
“铄哥儿。”
王拓回神,低声道:
“伯父。”
海兰察看着他,声音比在海兰察府时温和了许多。
“今日,多亏你护着苏雅和安成。”
王拓摇头。
“伯父言重了。苏雅姐姐和安成是我的亲人,我护他们,是应该的。”
亲人。
这两个字落下,屋中又静了一瞬。
阿颜觉罗氏眼中泛起一点柔光。
雅澜低头抿了抿唇。
梦琪年纪小,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觉得这话说得极好,忙跟着点头。
“对,都是亲人。”
素瑶看了王拓一眼,又看了看榻上的苏雅,眼神灵动地转了一下,却很识趣地没有开口。
海兰察听着“亲人”二字,心里有些酸,也有些安定。
他一生见惯人心冷暖,知道世上许多“亲近”都是嘴上说说。可今夜福康安府里这几盏灯,这些红着眼守着苏雅的人,却做不得假。
若只是碍着情面,碍着海兰察府与福康安府两家的交情,阿颜觉罗氏不必亲自守到这时候,雅澜、梦琪、素瑶这些孩子更不必个个在这里陪着熬。
灯还亮着,人还守着,眼里的疼惜也不是装出来的。到这一步,海兰察心里最后那点“怕给福康安府添麻烦”的顾虑,才真正松下来。
他缓缓道:
“瑶林。”
福康安看他。
海兰察声音低而郑重:
“苏雅和安成的额娘亡故后,府上也没个女主人,苏雅先留在你府里吧。”
福康安没有意外,只点头。
“好。”
海兰察接着道道:
“她不是风波,也不是麻烦。她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义女。”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又看向王拓。
“也是铄哥儿拼着伤护下来的人。”
这句话,比前一句更重。
因为“女儿”与“义女”,护的是名分;而“拼着伤护下来的人”,护的却是人心。
海兰察不是在随口说一句感激,他是在明明白白替苏雅把今夜这一遭定性——不是谁都能再拿她当一个可以由宗室随意处置的女人,她是海兰察家的女儿,是福康安府护下的义女,是有人流了血也不肯叫她再落回那场泥里的姑娘。
王拓抬眼。
海兰察没有再往下说,只道:
“往后这几日,我每日来看她。若她醒了想回海兰察府,再由她自己定。若她愿意在这里养着,我便不强接。”
阿颜觉罗氏柔声道:
“老将军放心。苏雅醒后,我会亲自问她。她愿住哪里,便住哪里。只要她心里安稳,比什么都要紧。”
这话妥帖。
既全了海兰察父亲之情,也护了苏雅自己的心意。
更要紧的是,这一句“她愿住哪里,便住哪里”,把苏雅从今夜这一场强逼、围堵、拿捏、安排里,重新还成了一个能自己做主的人。
海兰察深深点头。
“夫人想的周全。”
安成听到这里,忙道:
“那我也要住这?”
阿颜觉罗氏笑了。
“自然。你不是一直住着么?天天你铄哥儿不是还给你们上课呢么?你要是逃课可不行啊!”
安成有些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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