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里,盛京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杨定军把六门炮的炮位重新夯了一遍。他在胸墙内侧加了一层湿土,又铺了一层浸了水的麻袋,防止炮击时震落的碎土迷了炮手的眼睛。每门炮的炮车底下垫了两层柞木楔子,后坐力再大也不会移位。汉斯带着彼得和托马斯,连夜打了二十四发新的铁弹丸,每颗三斤重,圆球形,表面有四条浅浅的浇铸缝,像南瓜的纹路——这种缝能让弹丸在膛线里咬得更紧,飞出去转得更快。
“别打磨太光,”杨定军拿起一颗弹丸对着光看了看,“留点糙,嵌入膛线时气密性更好。”
彼得点点头,把弹丸码进垫了干草的木箱里。二十四发,加上库存的十二发,一共三十六发。这是盛京全部的家底。
杨定山则把防务岗扩到了极限。界沟南岸的鹿砦带后面,又挖了一道浅壕,壕里插着削尖的竹签。弩手从三十人增到了四十五人,分九组,每组五人,覆盖了从界沟正面到老渡口之间的全部河岸。格哈德把二十名预备队藏在炮位后面的土坡下,人手一杆长矛,矛头是汉斯打的白坯,没有印,但锋利程度足以穿透锁子甲。
“咱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格哈德对预备队说,“是补漏。哪一段河岸被突破了,咱们就填上去。记住,长矛不要刺出去就收,刺出去,拧半圈,拔出来。这样伤口大,血流得快,对方爬不起来。”
二十个人,有远瞳小队的老兵,也有铁坊里身体壮实的学徒。他们反复练了半天的突刺动作,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杨保禄这几天话很少。他每天在炮位和主仓之间来回走,检查弹药,检查粮册,检查妇人和孩子是否都搬进了内城。第三天傍晚,他把兄弟三人召集到北岸胸墙后面,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对岸的兵力部署。
“一百五十人,分三波。第一波大概是征召来的步兵,穿皮甲或者无甲,拿长矛和斧头,任务是冲浮桥,消耗咱们的弩箭和体力。第二波是精锐,锁子甲,短剑,目标是占领滩头,给第三波骑兵开路。三十名骑兵才是杀招,他们一旦过了河,三十丈内就能冲起来,咱们的长矛阵挡不住。”
“所以不能把浮桥让他们搭完。”杨定军说。
“对。但也不能太早打。”杨保禄扔掉树枝,“浮桥搭到河心的时候,他们最放松,觉得胜利在望。等第一波的脚踩上南岸滩头,第二波挤在桥上往前冲,骑兵在桥头排队等着上桥——那时候,六门炮同时响,一轮把他们打懵,第二轮打残。两轮之后,格哈德带人反冲,把他们赶下河。”
“如果骑兵不怕炮呢?”杨定山问。
“马怕。”杨定军接话,“马的耳朵比人灵,炮声在它们听来是天塌了。只要有一匹马惊了,就能把桥头挤成一团。骑兵最怕的不是弹丸,是自己人的马。”
杨保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明天,看天。要是起大雾, postpone……延后。雾散之前,不开炮。要让观瞄手看得清浮桥的中段,才能打。”
“要是没雾呢?”
“没雾,就打。”
第四天,没有雾。
天是惨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河谷捂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没有,空气又闷又重,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热汤。河面上的水汽氤氲上来,把两岸的景物都晕染得模糊一片。这种天气不适合放炮——火药容易受潮,引药燃烧速度会变慢——但杨定军昨晚已经让人把弹药箱用油毡盖严实了,箱底垫了生石灰,应该没问题。
辰时,对岸碉楼上升起了一面新旗。不是黄狮子,也不是洛泰尔的十字,是一面血红色的三角旗,在风中猎猎展开,像一块刚从伤口里撕下来的皮。格哈德从远瞳哨位传回消息:诺德海姆的步兵正在滩头集结,长矛如林。骑兵在碉楼后面的林子里上马,能听见马蹄刨地的声音。
“来了。”杨保禄站在一号炮位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点燃了的松明,但没有举高。这是开炮的信号,只要他把松明往引药包上一凑,六门炮就会同时怒吼。
杨定军趴在胸墙上,用自制的量角器测距。“浮桥已搭到河心偏南,共十四节木筏。第一波步兵约五十人,正在登桥。位置……二百六十步到三百步之间,正在进入最佳射界。”
“等。”杨保禄的声音像铁块。
浮桥上开始有人移动。第一批步兵排成两列纵队,踩着木板往前跑。木板被踩得咚咚作响,在寂静的河谷里传出很远。他们的皮甲在阳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长矛的矛头随着奔跑的节奏一上一下地晃动。
诺德海姆的领军很聪明,他没有让步兵冲得太快,而是保持着一种稳健的速度,似乎在试探南岸的反应。第一波步兵的排头兵已经踏上了浮桥最南端的几节木筏,距离南岸滩头只有三十丈。
“弩手准备。”杨定山在左翼的土坡后面低声下令。四十五把弩同时抬起,但没有人击发。他们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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