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庄园的春天,是从泥土解冻的腥气和羊圈里那股暖烘烘的臊味儿混合在一起开始的。天还是一片沉沉的鸦青色,只有东边山脊线上透出几丝微光。埃尔克紧了紧头上厚实的亚麻布头巾,呵出的白气在眼前一旋,便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她踩着脚下半冻半融的泥地,发出咯吱的声响,走向那片用粗木栅栏围起来的畜栏。
泰德跟在她身后,这个壮实的男人像一头沉默的耕牛,手里提着两个木桶,里面是刚打上来的、还冒着丝丝地气的井水。他们夫妻二人是这庄园里起得最早的一拨人,和那些需要等晨钟响起才下地的庄客不同,他们的活计,是按着牲口的时辰来的。
“就这两天了。”埃尔克蹲下身,隔着栅栏观察着圈里那头肚子滚圆的母羊。母羊是本地种,个头不大,但此刻腹下垂胀的乳房和略显焦躁的步伐,都预示着生产就在眼前。更特别的是,这只母羊是老爷杨亮亲自圈定的,它的肚子里,怀着的是庄园未来的希望——一只父系来自阿尔卑斯山南边那种“长毛羊”的崽子。
埃尔克身上那套行头,在朦胧的晨光里显得有些怪异。厚实的粗布围裙沾着洗不掉的污渍,脸上蒙着用多层软布缝制的面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手上是鞣制过的、已经变得柔软贴服的皮手套。这套规矩是杨老爷定下的,铁律。起初庄子里没人理解,连泰德都私下抱怨过,觉得浑身裹得严实,干活不利索。杨老爷不多解释,只说了一句:“不想莫名其妙烂手烂脚,或是害得一栏的牲口死绝,就照做。”
她伸手进栏,轻轻抚摸着母羊的侧腹,感受着皮下那小小的躁动。母羊温顺地回过头,用鼻子蹭了蹭她戴着手套的手。这种无声的交流,让埃尔克心里安定不少。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凉,杨老爷带着大家垦荒、筑墙,日子艰难得看不到头。
是珊珊最先发现她对牲口有种莫名的亲和力。有一次,一头小牛犊病了,趴在地上不肯起身,埃尔克只是在一旁守着,用手慢慢梳理它的毛,嘴里哼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调,那牛犊竟慢慢站了起来,开始舔舐她手边的草料。从那以后,珊珊夫人便常常叫她帮忙照料牲口,后来,杨老爷开始系统地教她。
想到学习的过程,埃尔克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可真是一段苦日子。老爷说的话,十句里有八句听不懂。“细菌”、“消毒”、“遗传”,这些词像天书一样。但她硬是靠着一股狠劲,把老爷示范的动作一遍遍练习,把那些草药的样貌、气味死死记在脑子里。她是不识字的,老爷就让珊珊夫人教她。白天干活,晚上就在油灯下,用炭棍在石板上画那些弯弯扭扭的字符,手指磨破了皮,眼睛熬得通红。泰德那时还笑话她,她不吭声,只是继续画。她心里憋着一口气,不想一辈子只做个除了力气一无所有的流民。如今,她不但能看懂老爷编写的那本薄薄的《牧事纪要》,还能在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和只有她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记下每头牲口的情况。
“水放在这儿了。”泰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把木桶放在羊圈旁一个用石头垒起的简易灶台边,那里常年放着一口小铁锅,是专门用来煮沸接生用具的。
“嗯。”埃尔克应了一声,站起身,开始例行检查她的“家伙事”。一个藤编的篮子里,铺着干净的麻布,里面放着几块同样材质的布片,已经用开水煮过,晒得干爽。一把剪刀的刃口在渐亮的天光下闪着寒光,这是泰德特意磨了又磨的。旁边还有一罐子呈深褐色的药水,散发着浓烈的草药气味,这是按杨老爷给的方子,用艾草等几味草药熬制的,用来清洗和消毒。最下面,压着一本用厚实麻纸订成的册子,封面上是珊珊夫人替她写下的四个工整汉字——《畜牧记录》。
这一切的准备,这整套严苛而细致的流程,都源于杨老爷那个“牲畜改良计划”。庄园原有的山羊,毛又短又硬,像秋天的枯草,只能勉强用来絮冬衣或者做毛毡,想要纺线织布,纺出来的线又粗又脆,一扯就断。杨老爷说,西边弗兰德地区的人,能用长绒羊毛织出像云一样柔软、又像麻布一样结实的料子,一匹布能换回庄园急需的盐铁。于是,他便让经常外出跑动的乔治,想办法从山那边弄来了几只据说毛很长的公羊。
但那外来种羊刚来时,水土不服,病怏怏的,差点没救过来。杨老爷没敢直接大规模配种,而是选了最健壮的几头本地母羊,用这种长毛公羊来配。眼前这只,就是头一批。老爷说,这叫“杂交”,是第一步。往后,要从生下来的小羊里,再挑出毛最好的继续配,一代代选下去,才能培育出属于杨家庄园自己的、既适应本地水土又能出产好毛的羊种。
这个计划里,埃尔克和泰德,就是最前沿的“掌灯人”。他们需要仔细观察、记录每一只杂交羊羔的情况,为老爷后续的选育提供依据。这份责任,沉甸甸地压在埃尔克心上,既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被重视,也时常让她在深夜惊醒,生怕自己一个疏忽,坏了老爷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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