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七年二月廿五,亥时三刻。
雨势转为淅淅沥沥,绵密如针,将夜幕织成一张湿冷的网。
大理寺少卿陈文远的值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到烛火哔剥的轻响和窗外雨滴敲打芭蕉的单调韵律。
陈文远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还披着一件家常的深褐色棉袍,花白的头发有些松散,显然是从内宅被紧急请出。
这位在南京大理寺任职近十五年的老臣,面容清癯,法令纹深重,此刻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案上一份尚未批阅的公文边缘,目光在站在案前的张子麟和李清时脸上来回扫视。
张子麟背脊挺直,身上油衣的雨水,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水渍,他却恍若未觉。
他简明扼要却条理清晰地陈述了夜探的发现:当然,隐去了私闯值房的细节,只说是在查阅旧档后心存疑虑,对宋录事有所怀疑,借着巡查之机“顺道”观察宋录事值房门没有关好,并走进去查有里面没有人,无意间注意到了茶具底部的异常刻痕,经核对柳小娥案卷宗,图案完全吻合。
“宋康……”陈文远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沉重,“他在大理寺当差快三十年了,谨小慎微,从无错漏。子麟,你可知,仅凭一个茶杯底部的刻痕,便要围捕一位资深书吏,搜查其家,此事若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张子麟,“你即将离任,此番举动,落在旁人眼中,恐有罗织罪名、急于立功之嫌。”
这话说得极重,近乎指责问询,显然所谓顺道,还是晚上,没有关好门,你们就进去,这样容易被发现。
李清时心中一紧,正要开口辩解,张子麟却已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而坚定:“回禀寺卿,下官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亦知仅此一证,难称铁案。然柳小娥失踪十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其家人年年哀告,下官每每思及,如鲠在喉。今夜所见刻痕,与失踪者随身玉佩图案全然一致,绝非巧合。宋录事值房之中,更藏有诸多异状——其养护昙花如命,提及失踪案时神色有异。下官恐……恐此案背后,牵扯更深,或有更多无辜者受害。时机稍纵即逝,若因循守旧,坐待更确凿之明证,只怕……悔之晚矣!”
他抬起头,目光与陈文远对视,没有丝毫闪躲:“下官愿以自身前程担保,此番搜查,若有差池,一切罪责,由下官一力承担!但求寺卿给予权限,调拨人手,即刻行动。若无所获,下官甘受任何处置!”
值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雨声仿佛更大了些许。
陈文远凝视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年轻官员。
十年了,张子麟从青涩新进磨砺成沉稳干吏,办案素来有章法,重证据,虽时有锐气,却从未如此“鲁莽”行事。
他能感受到张子麟话语中,那份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心和隐藏的惊涛骇浪。
那不是一个追求立功者会有的眼神,那是一个刑官在触及可能存在的巨大罪恶时,无法坐视的炽烈良知。
良久,陈文远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指在案上重重一顿:“好!本官信你一次。即刻签发手令,调拨寺内精干差役二十名,由你与清时带领,速往宋康住处搜查。记住,”他语气转厉,“搜查需依法依规,不得惊扰四邻,不得毁损任何财物,若寻获证据或……或受害者,务必妥善处置,保全人证。若一无所获……”
他看了张子麟一眼,未尽之言,彼此心知。
“下官遵命!谢寺卿!”张子麟与李清时齐声应道,心头一块巨石暂时落地。
半柱香后,大理寺侧门悄然洞开。
二十名挑选出的精壮差役,皆换上了便于行动的黑色皂衣,外罩油衣,腰佩铁尺绳索,手持避雨灯笼,在张子麟和李清时的带领下,无声地没入南京城湿冷漆黑的雨夜中。
无人高声,只有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和雨点击打油衣的沙沙声,汇成一股肃杀的铁流。
宋录事的家,在城南靠近城墙根的忠实里。
这一带住户不算稠密,多是些低矮的旧屋,住着些小吏、匠户和清贫的百姓。
雨夜中,更是灯火稀疏,寂静无声。
队伍在巷口停下。
张子麟命大部分差役分散守住前后出入口,只带李清时和四名最老练沉稳的差役,来到宋家门前。
这是一处独门小院,院墙低矮,黑漆木门紧闭。
院内没有灯光,漆黑一片。
张子麟对一名差役使了个眼色。
那差役会意,上前轻轻叩门,声音在雨夜中传出老远:“宋录事?宋录事在家吗?衙门有紧急公文需处理!”
院内毫无回应。只有风雨声。
连叫数声,依旧死寂。
张子麟不再犹豫,低喝一声:“破门!”
两名膀大腰圆的差役后退半步,同时发力,猛地撞向门板。“砰”的一声闷响,并不牢固的门闩应声而断,木门向内弹开。
众人一拥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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