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奔
十月初的江淮平原,夜风已带肃杀之气。
官道上杳无人迹,唯有马蹄踏碎霜尘的声响,急促而沉闷,如同擂在人心上的战鼓。
张子麟伏在马背上,目光紧锁前方无尽的黑暗。
他身后的四名“随从”——实则是大理寺最精干的两名捕快和两名退役边军出身的衙役,同样神情紧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影影绰绰的树林和土丘。
他们皆作商队护卫打扮,鞍侧悬着不起眼的包裹,内里却是出鞘即见血的腰刀和强弩。
离开南京已三日,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
走的是张子麟精心挑选的路线:不过驿站,不经大城,专拣冷僻但还算通畅的官道支线。
即便如此,他心头那股被窥视、被追踪的寒意,始终未曾消散。
离开南京当夜,他们在江宁镇外就遭遇了一次“剪径毛贼”。
五六个蒙面汉子,手法狠辣,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劫匪。
若非随行的老边军经验丰富,提前察觉不对,抢先发弩射倒两人,又以车仗结成简易防御,那一关怕就难过了。
激斗中,对方一人临死前嘶喊出半句“国公爷不会放过……”,便被同伴一刀断了喉舌。
国公爷。徐国公的触角,果然伸得又急又快。
此后两日,他们加倍小心,行踪更加飘忽。
张子麟甚至临时改变了一次路线,绕了一个大圈。
但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并未完全消失。
沿途歇脚的村野小店,偶尔能感觉到探究的目光;路过集镇,似乎总有那么一两个身影,在不远不近处徘徊。
对方在试探,在搜寻,就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大人,前面是滁州界了。翻过前面那座山,有处荒废的山神庙,是否歇息两个时辰?马匹都快撑不住了。”一名面色黝黑、脸上带疤的退役边军策马靠近,低声问道。他姓赵,行伍时是个总旗,因伤退役后被张子麟招募,为人沉稳果敢,是此行护卫的头领。
张子麟抬眼望了望东方天际,仍是浓黑一片,估摸着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人马也确实到了极限。
他点点头:“好。注意警戒,轮流休息。”
山神庙破败不堪,神像倾颓,蛛网密布。
几人不敢生火,只就着冷水吃了些干粮。
两名捕快在外围隐蔽处放哨,赵总旗和另一名边军守在庙门两侧。
张子麟靠坐在冰冷的神龛下,却毫无睡意。
他解下一直贴身绑在胸前的扁木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匣子光滑的表面。
这里面,是足以掀起一场政治海啸的证据,也是他和清时、乃至无数人用性命冒险换来的希望。
他想起离京外放那年,座师王清在送别宴上的叮嘱:“子麟,外任不易,尤在留都。那里勋贵盘踞,内官势大,盘根错节。你性子刚直,需知过刚易折。办案理事,既要秉持公心,亦要懂得审时度势,保全自身。”
当时他年轻气盛,虽口中应承,心下却颇不以为然。
如今六年过去,经历了《秦淮浮尸》的诡谲、《经阁遗秘》的凶险、《画皮书生》的痛心、《漕运鬼船》的无奈、《连环盗印》的阴影,直至眼前这桩《江南丝绸案》的滔天巨浪,他才真正体会到老师话语中的深意与沉重。
审时度势?面对徐国公这等国之巨蠹,若人人都审时度势、明哲保身,这大明江山,还能剩下几分正气?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木匣虽轻,却重逾千钧。
这不仅是一份罪证,更是一份责任,一份他对心中那点尚未泯灭的“公义”的交代。
“大人,”赵总旗忽然压低声音,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挪到近前,手指指向庙外某个方向,“有动静。西南边林子,鸟惊了不止一次,不像是走兽。”
张子麟立刻收起木匣,重新绑好,低声道:“叫醒其他人,准备走。马匹牵到庙后。”
几人动作迅捷无声。刚将马匹牵到破庙后院残墙下,前方便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踩碎枯枝落叶的声响,不止一人,正在小心翼翼地靠近山神庙正门。
“从后面走,上山。”张子麟果断下令。
五人牵马,籍着残墙和树木的阴影,向庙后的山坡摸去。
山坡不陡,但林木茂密,不利于骑马。
刚爬出几十丈,下方庙宇方向便传来一声短促的唿哨,随即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喝“人跑了!”
“追!”
“上马!冲出去!”赵总旗低吼一声,五人翻身上马,不再隐藏行迹,猛夹马腹,向山林深处冲去。
身后立刻响起追赶的蹄声和呼喝,火把的光芒在林中晃动。
箭矢破空声传来,“夺夺”钉在身旁的树干上。
“分头走!老规矩,凤阳府城东‘悦来’客栈汇合!”张子麟疾呼。
这是事先约定好的预案。
赵总旗应了一声,带着一名边军向左前方岔路冲去,意图引开部分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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