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京”，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与北“京”截然不同的湿润与缓和，但张子麟与李清时的心境，却无法随之放松。
距离李清时启程赴京备考的日子越来越近，离别在即，更显时光珍贵。
两人心照不宣，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了对那份舍命得来的名单进行最后、也是最深入的分析之中。
大理寺值房内，门窗紧闭，谢绝了一切不必要的打扰。
那份名单被小心地摊开在宽大的书案上，旁边堆满了近年来官员升迁调动的邸报、吏部相关的文书汇编，以及张子麟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纸张。
起初，他们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名单本身的内容上——那些被盗取身份官员的姓名、籍贯、科第出身、原任官职、以及被派遣的新任地点。
他们试图从中找出这些受害者之间的共同点，以便推断凶手的筛选标准，或许能预测下一个可能的目标。
“你看，赵炳文，成化二十三年进士，原任户部主事，外放蕲州知县。”
“钱受益，成化二年举人，捐官出身，原任某地县丞，升任某地知州。”
“孙不扬……”
张子麟一个个念出名字，李清时则快速翻查对应的资料。
然而，一番比对下来，两人都有些困惑。
这些官员在出身、资历、原任职务上并无明显规律可循，既有科甲正途，也有杂流捐纳；既有京官外放，也有地方平调或升迁。
地域分布也散落在江南数省，并不集中。
“难道他们的筛选是随机的？”李清时皱起眉头，“或者，只是单纯挑选那些行程易于掌握、上任地点便于作案后脱身的？”
“不像。”张子麟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若只为钱财，选择更富庶之地、或掌漕运、盐政等肥缺的官员岂不更好？但这些官员的新任地点，大多只是中下等级的州县。而且，你注意到没有，所有冒名者上任后，动作极快，捞一笔就走，似乎……并不在意那个官位本身能否长久，更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这个“任务”的指向性，让两人再次陷入沉思。如果不仅仅是为了钱，那目的是什么？
张子麟的目光再次落回名单，但这一次，他跳过了那些被盗官员的信息，而是将视线投向了名单边缘一些不起眼的、看似无关的批注和符号。这些符号墨色与名单正文略有差异，似乎是后来添加上去的。
“清时，你看这些记号。”张子麟指着几个奇怪的字符，“像是某种分类标记……还有这几个简写的人名，并非名单上的官员。”
【关键线索二】初现端倪！
这个发现让两人精神一振。
他们暂时放下对受害者的研究，转而全力破译这些附加的标记和简写人名。
李清时凭借其广泛的人脉和消息渠道，开始暗中查询那几个简写人名对应的真实身份。
而张子麟则调动大理寺的档案资源，核对近期江南各地官员的变动情况。
数日之后，零碎的信息逐渐汇聚，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真相，慢慢浮出水面。
李清时那边首先有了突破。
他通过一位在京师消息灵通的友人，费尽周折，终于确认了那几个简写人名。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在近期通过“特殊渠道”得以补缺上任的官员！
而他们的背景，经过深入挖掘，都隐约与宫中某些宦官，尤其是司礼监随堂、典簿级别的中层太监，有着或远或近的联系！
有的是同乡，有的是干亲，有的则干脆就是某些太监名下产业的代理人！
几乎与此同时，张子麟的核对也有了惊人发现。
他将名单上被盗官员的信息，与吏部后续发布的官员任免邸报进行比对，发现每一个身份被盗、造成职位空缺的州县，其接任者，赫然就是李清时查到的、那些与宦官有关联的人中的某一个！
名单并非随意抄录！
它是一个精密的“替换”计划表！
一边是即将被清除（盗取身份）的原有官员，另一边是早已安排好、准备“补位”的、与宫内势力相关的人选！
这绝非简单的贪污盗窃！这是一个系统性的、旨在悄无声息地渗透和控制地方权力的测试！
张子麟与李清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与寒意。
“他们……不是在偷官位，而是在……换官！”李清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利用盗印冒名案制造混乱和空缺，然后迅速将自己的人安插进去！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但这份名单显示，这是有计划、有批次地在进行！”
张子麟重重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墨乱跳：“好一个李代桃僵！好一个暗度陈仓！司礼监的手，伸得也太长了！他们这是想干什么？疯了吗？将江南膏腴之地的州县，都慢慢换成他们的人吗？今日是知县知州，他日是不是就要轮到知府、巡抚了？！”
他想起了座师王清的警告，想起了那来自高层的无形阻力。
原来，他们触碰到的，是一个如此庞大而可怕的政治阴谋！
这已经不是刑案，而是一场关乎帝国权力格局的无声战争！
“这份名单，就是他们渗透计划的冰山一角！”张子麟指着那份薄薄的纸页，语气森然，“王振之流，其心可诛！”
震惊过后，是更深的无力感。
即便他们洞悉了这个阴谋，又能如何？
凭这份来源不正、无法公开的名单，去弹劾权势熏天的司礼监秉笔太监？
无异于痴人说梦。
李清时看着好友紧锁的眉头和愤怒而又无奈的神情，更加坚定了自己赴考的决心。他轻轻卷起那份名单，递给张子麟：“子麟，此物关系重大，你好生保管。它不仅是破获连环盗印案的关键，未来，或许也是揭开这更大黑幕的利刃。”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南京城熟悉的景致，声音坚定而悠远：“看来，我选择的路，没有错。唯有进入那权力核心，才有可能，斩断这伸向四方的黑手。子麟，保重。我走之后，你独自面对这一切，更需……步步为营。”
名单的玄机已然揭开，展现出的却是一个更加黑暗和令人担忧的未来。
挚友的离别，也因此蒙上了一层更为沉重而又充满使命感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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