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意微醺,驱散了死牢里些许阴寒,也在两人之间,短暂地营造出一小片近乎虚幻的平和。
油灯的光晕变得温暖了些,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靠得很近。
张子麟慢慢讲述着。
讲柳招娣在李清时的安排下,已在一个安全稳妥的地方安顿下来,身子调养得好了些,脸上有了血色,官府正在重新丈量柳家的田亩,准备发还原主。
讲沈文康的案子已经重新立案,那个隐秘的标记被证实是一个小商贩自发组织的、试图对抗淮南帮盘剥的暗记,沈家当年就是其中一员。
讲方老先生得知消息后老泪纵横,将自己多年私下记录的更多材料都托人送了过来。
讲秦淮河码头那些力工,听说淮南帮倒了,私盐劣铁的路子断了,虽然一时生计或许受影响,但更多人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对将来或许能公平挣口饭吃的期盼。
林致远静静地听着,眼神专注,仿佛要将这些画面都刻进最后的记忆里。听到某些细节时,他会微微颔首,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嫉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和一丝“终归是做到了”的欣慰。
“所以,”林致远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低声道,“那些暗账,那些密信,真的都在?李明忠、钱惟明、冯延他们……一个都没跑掉?”
“都在。”张子麟肯定道,“铁证如山,无可辩驳。指挥使牟大人行事周密,行动当晚,各处同时发动,人赃并获。你想看的那本总账……我带来了副本的几页关键。”
张子麟从怀中取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纸笺,递了过去。
那是他事先誊抄的,记录了淮南帮向钱惟明、冯延等人行贿的核心账目,以及几封关键密信的摘录。
林致远接过,手微微颤抖。
就着昏暗的灯光,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得很慢,很仔细。
那些冰冷的数据,那些冠冕堂皇密信下隐藏的肮脏交易,那些他曾无数次想象、却始终未能亲手抓住的勾连,此刻清晰无比地呈现在眼前。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却有些哽咽,“账目比我想的还清楚……杜文远……果然是‘南山客’。”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凌厉,又悲哀的光芒,“当年我父亲那份石沉大海的状纸,最后就是卡在了按察司,而当时一位分管刑名的佥事,后来步步高升,如今正是这位杜副宪的门生故吏。”
一切,都对上了。
那些盘根错节的脉络,那些看似偶然的“失察”与“疏忽”,背后都是精密的算计和利益的交换。
他将那几页纸递还给张子麟,动作郑重,如同交还一件圣物。“这些东西,该留在该留的地方。”
张子麟接过,重新收好。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但这沉默不再沉重,反而有种尘埃落定后的空旷。
“大人,”林致远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您说……若当年,那份状纸没有被压下,若我父亲遇到的,是像您这样的官,我林家……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我……会不会也还在大理寺,做我的文书,今年升职主簿,每日与您一同研读某个卷宗,偶尔为某个案子争辩几句?但是这不可能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飘忽的、近乎梦呓般的惘然。
这不是质问,更像是一个走到生命尽头的人,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徒然回望。
张子麟心中大恸。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历史没有如果。一条路走偏了,就是万劫不复。林致远的悲剧在于,司法的不公不仅夺走了他的亲人,最终也扭曲了他自己,让他用最极端的方式,将自己也变成了祭品。
“我不知道,致远。”张子麟诚实地说,声音低沉,“这世上的‘如果’,大多都是无解的。我们能把握的,只有眼前的路。你的路……走错了方式,但指向的黑暗,是真实的。你让我看到了那片黑暗,没有退缩放弃,而是孤注一掷。”
林致远看着他,良久,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却又无比平静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遗憾,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是啊!走错了……”他喃喃道,目光再次投向那点微光,“一步错,步步错,再也回不了头了。”他收回目光,看向张子麟,眼神清澈如水,“我的结局是注定的,只不过是早晚而已,我个人根本斗不过他们,早晚被调离或被灭口,但有幸遇到了您。大人,您可知,那夜在档案库,您为我戴上枷锁时,我心里……除了绝望,竟还有一丝轻松?就像……一个背负着沉重秘密走了太久的人,终于可以卸下了。哪怕卸下的代价,是这项上人头。”
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曾戴着沉重的木枷,明日,将承受更锋利的铁器。
“我在金陵十年,所见多是明哲保身之辈,官场积弊沉疴,推诿相护已成常态。如大人这般严明律法,于这浊浪洪流中坚守本心,实为暗夜孤星,凤毛麟角,几乎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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