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玲绮的话语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在马超心中激起千层涟漪。
活路?
他环顾四周,那一张张追随自己从西凉杀出来的面孔,此刻写满了饥饿、伤痛与绝望。
像无数根无形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马超,神威天将军,何时让自己的袍泽落到这般田地?
吕玲绮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你可知,我家主公如何评价你?”
马超猛地抬头,眼中尽是血丝。
“主公曾说,西凉马孟起,勇冠三军,枪术已入化境,乃当世宗师。他视麾下将士为手足,是一位值得敬重的英雄。”
他预想过无数种羞辱、嘲讽的言辞,却唯独没有想到,会从敌人的口中,听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冠军侯刘策,对自己如此之高的评价。
宗师?英雄?
这两个词,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骄傲也最柔软的地方。他一生所求,不外如是。
吕玲绮看着他震动的神情,话锋一转:“主公还说,当今天下,论枪法能与你比肩者,唯有一人。就是不知,你二人究竟孰强孰弱。”
马超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此人是谁?!”
问出口的瞬间,他才发觉自己的失态。
吕玲绮嘴角微微上扬,吐出了一个名字:“主公麾下大将,常山赵子龙!”
赵云!
一股强烈的战意,竟在此时此刻,从他心底涌了上来。
“马将军。”吕玲绮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拉了回来,“你为袍泽之义,我为主公之命,你我各为其主,并无私怨。今日之局,胜负已分,再战下去,不过是让你麾下这些西凉勇士,多添无数亡魂罢了。”
她勒转马头,遥指金城郡的城门。
“主公有令:西凉军,不裁、不散。伤者得医,亡者收殓,厚恤其家。愿留者,与我军将士同等待遇;不愿留者,发放盘缠,遣散归乡。”
此言一出,不只是马超和庞德,就连整个西凉军残部,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裁、不散?
还发盘缠?
这哪里是受降?
数万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马超,那眼神中,不再只有绝望,而是多了一丝恳求,一丝希冀。
马超紧紧地握着拳。看着远处军容鼎盛的吕布大军,再回头看看自己身后那一张张期盼的脸庞。
他的骄傲,他的不甘,在数万兄弟的性命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良久,良久。
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铛”的一声,他翻身下马。
“我……降。”
他抬起依旧倔强的头颅,望向吕玲绮,也望向远处的吕布,一字一顿地补充道:“只为我麾下数万兄弟,求一条活路。我马超,是生是死,任凭处置!”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昂着头,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好!是条汉子!”
城头上,典韦粗犷的声音响起,他没有半分嘲讽,反而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赞许。
金城郡的城门,在这一刻完全敞开。
没有刀枪相向的逼迫,没有胜利者的耀武扬威。一辆辆独轮车被推了出来,车上堆满了小山一般,还冒着腾腾热气的麦饼。
浓郁的麦香,瞬间驱散了战场的血腥与腐臭,钻入每一个饥肠辘辘的西凉士卒鼻中。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些食物。
终于,一名年轻的西凉兵再也忍不住,抓起一块麦饼,狠狠地咬了一口,随即嚎啕大哭起来。
“呜……有吃的了……我没死……”
他的哭声像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整个西,凉军大营。无数的硬汉,在这一刻放下了兵器,席地而坐,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泪流满面。哭声、咀嚼声、吞咽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了一曲令人心碎的交响。
庞德看着眼前的一幕,这个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眼眶泛红。
马超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在微微颤抖。
金城郡的夜晚,没有了厮杀与哀嚎,显得格外静谧。
马超与庞德被安置在郡守府的一处独立院落中,桌案上摆着精致的酒菜,与营中那血腥恍如隔世。
可马超一口也吃不下。
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外灯火通明的景象,耳边隐约传来远方营地里,自己麾下士卒被妥善安置的嘈杂人声。没有惨叫,没有争抢,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宁。
这种安宁,让他这个战败的统帅,心中五味杂陈。
“将军,先吃点东西吧。”庞德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轻声劝道。
马超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令明,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错了?”
庞德沉默了。他也不知道答案。在西凉,强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可今天发生的一切,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次日清晨,吕玲绮亲自前来,却并非找马超,而是客气地邀请庞德及几位西凉军中的核心将领,巡视军营。
庞德怀着复杂的心情,跟在吕玲绮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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