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碗瓢盆堆在水池里,没来得及收拾。
约摸一点钟时,院门外走进来一个嫂子,四十来岁,穿着干净利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个布兜。
她迈进屋,先跟关奶奶笑着打了声招呼:“大娘,俺来了。”
关奶奶点点头,领着她走进厨房。
这是老关家,原底下的人。
叶娘这几天不在家——
回娘家去了,说是给胡柒准备药膳。
关奶奶特意叫这嫂子过来,帮忙洗洗涮涮,收拾下卫生啥的。
厨房里,很快响起“哗啦啦”的水声,碗筷“叮呤咣啷”的碰撞脆响。
周振邦酒喝了不少,脑子却依旧清醒,心里还惦记着找机会跟胡柒搭话,好套几句有用的信息。
两瓶酒喝得干干净净,三人从饭桌挪到客厅沙发上,往那儿一靠,都有点醺醺然的。
胡柒默默起身,去给他们泡茶。
茶叶放进壶里,沸水冲开茶叶,一缕清浅茶香缓缓散开,瞬间冲淡满屋的酒气。
连空气都变得清清爽爽,闻着就解腻。
她端着托盘过来,一杯一杯递过去。
周振邦接过茶杯,浅抿了两口,眼底露出几分讶异。
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这茶……”
他端着茶杯,看向胡柒。
“永川秀芽。”
胡柒轻声应了一句,又斟满一杯,递给刚坐下的关奶奶。
周振邦点点头,又抿了一口。
听说过没喝过,有价无市,好东西呀!
他放下茶杯,看向胡柒,脸上堆起笑:
“胡小姐,在家待着闷不闷?要不要出转转,现在查干湖的鱼正肥着呢。”
胡柒弯起嘴角:“不用麻烦周叔了。我这个人,喜静。”
周振邦笑着点头:
“也对!你刚怀孕,是得静养。”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眼角的余光,却在胡柒脸上转了一圈。
柴爷爷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抿着。
茶杯挡在嘴边,正好遮住半张脸。
那双眼睛,从茶杯上方露出来,用极淡的余光,一遍又一遍不着痕迹地扫在周振邦脸上。
像是在丈量他来意的深切,每一道目光都压得沉人。
柴爹更直接,歪在沙发另一头,二郎腿翘着。
手里攥着根牙签,有一下没一下地剔牙。
眉眼间和柴爷爷有七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老派的威严,多了几分内敛的锐利。
看似随意地望向窗外院中的桃树,实则眼角余光却时不时往周正邦那边瞟一眼,又收回来。
连对方指尖轻扣桌面的小动作都没放过,一直不动声色的戒备着。
关奶奶懒得掺和这些弯弯绕绕,坐在胡柒旁边,腿上铺了张报纸,上头堆着刚剥出来的松子仁。
眼皮都没抬一下,对满屋子的暗流涌动,视若无睹。
手指头灵活得很,“啪”一个,“啪”一个,剥出一颗颗莹白的松仁,再放进胡柒面前的白瓷盘里。
“吃——!”
她小声说着,抬手虚点了两下。
胡柒捏起一颗,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
几个人各怀心思,一静一防一护,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周振邦被那两道若有似无的余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嘴里虽应和着,可那眼神,时不时依旧往胡柒那边飘。
终是没忍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
“胡小姐……”
“哎呀,周叔,您叫我七七就行!”
胡柒笑着打断他的话,顺手从碟里捏起一颗松仁丢进嘴里,“我在家也待不长,过两天就陪我爹下乡去。”
“好好好,七七!”
周振邦先愣了一下,笑着点头应下,随即眉头一皱:“下乡?你下乡干嘛?”
身子往倾了倾,语气里满是不解:“城里待着不好吗?要啥有啥,多方便。”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
这年头,人人挤破头往城里钻,拼了命也要留下。
吃供应粮,拿供应票,看病方便,孩子上学也方便,有什么不好?
乡下有啥?
种地,喂猪,起早贪黑累死累活,还挣不了几个工分。
可柴家倒好,一个两个都往乡下跑。
柴爹好好的工作不要,跑乡下去种地。
现在连这个怀着孕的小媳妇,也要往乡下跑?
胡柒笑了笑,没急着回答。
目光扫过身侧包松子的关奶奶,又瞥了眼依旧用余光盯着周振邦的柴爷爷和柴爹,先往里塞了一颗果仁,嘎嘣嘎嘣嚼完。
嘴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慢悠悠地开口:“周叔,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颗松仁,脸上一派天真烂漫。
柴爷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茶杯又举到嘴边,挡住半张脸。
眼睛从茶杯上方露出来,落在胡柒身上。
柴爹剔牙的动作停下,牙签含在嘴里,一动不动。
一旁的关奶奶剥松子的手,都慢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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