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窗外的建筑从整齐的红砖变成了粗糙的水泥和废铁皮,空气里的煤烟味和机油味也越来越刺鼻。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履带车在一条被黑泥和冰雪覆盖的宽阔街道尽头停了下来。
顾异推开车门,带着林缺跳下车。
迎面而来的,是一阵足以掀翻耳膜的巨大嘈杂声。
所谓的“第二物资集散地”,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半地下建筑群。
它硬生生掏空了三个旧时代废弃的重型储气罐,顶上用波纹钢板和防爆玻璃死死封死。
顾异和林缺刚掀开挂着厚重防风棉被的巨大铁门,一股混合着浓烈煤烟味、汗酸味以及微弱机油味的热浪,便直撞面门。
里面的空间极大。
头顶十几根粗大的蒸汽排气管纵横交错,凝结的黑水滴砸在下方被踩得光可鉴人的防滑铁板上,发出杂乱的“吧嗒”声。
人挤着人。推着独轮铁车的苦力、穿着破皮袄的荒野客、挎着土铳的巡逻队,在这座钢铁罐子里来回穿梭。
“让让!撞着活该!”
一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黑毛巾的荒野猎人,推着一辆焊着铁链的两轮板车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车上拉着一头刚剥了皮、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变异野猪躯干,肉茬子上还挂着冰凌。
顾异侧身让开。
他看着那猎人把板车推到了前方一个被铁栅栏围起来的【国营猎获收购处】。
柜台里头,坐着个戴着棉套袖的办事员。他拿着一根连着线缆的金属探针,在那头野猪肉上“滴滴”扎了两下,看了一眼旁边仪器上的红光。
“PV值超标了,没法直接进食堂的净化锅。只能拉去一机厂当底料烧。”
办事员眼皮都没抬,拿起一个生锈的铁戳子,在几张硬纸片上重重盖了印。
“给。两张【基础热量票】,一张【一两肉票】,外加一张【大池洗浴票】。”
“怎么才给这么点?”猎人急了,拍着铁栅栏大嗓门吼,“上个月这么大一头猪,好歹能换两张肉票!”
“不想换自己拉到城外喂狗。”办事员把票扔出铁栅栏。
“前线吃紧,大高炉定额卡得死死的,这几天热量票全线缩水。再废话,洗浴票也没了。”
猎人咬了咬牙。
他只能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票证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内兜,推着空车骂骂咧咧地走了。
顾异收回目光,双手插在劳保大衣的兜里,顺着拥挤的过道往里走。
集散地的生活交易区更是嘈杂。
“咣!咣!咣!”
一个穿着皮围裙的摊贩,正抡着一把八磅大锤,对着案板上的一颗大白菜狠砸。
那白菜叶子呈现出诡异的灰绿色,硬得反光。每一锤子砸下去,火星子四溅。
“铁皮大白菜!融雪农场昨儿刚刨出来的!”
摊贩拿铁钳子把砸裂的白菜叶拨弄到秤盘里。
“三两工分票换半斤!概不赊账!”
林缺摸了摸口袋,从招待所给的那叠票证里抽出一张最小面额的,跑到旁边一个推着木头轮车的摊位前。
没一会儿,他拿着两个黑乎乎、结着冰壳的煤球状物体跑了回来。
“老板,给。冻秋梨。”
林缺把其中一个递给顾异,“在管子上磕碎冰壳就能吃。压压嗓子里的煤灰味。”
顾异学着他的样子,在旁边的铁柱子上用力一磕。冰壳碎裂,露出里面黑紫色的果肉。
咬了一口。
果肉极其冰冷,带着一丝发酵的酸甜味。
汁水顺着食道滑下去,瞬间把喉咙里那股被煤烟熏出来的火辣焦躁感压了下去,整个肺腑都透亮了几分。
顾异一边嚼着冻秋梨,一边继续在集散地里逛。
他来这儿是为了淘点带回望川的特产。既然是人联的重工心脏,工业设备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走到集散地深处,几家挂着【一机厂军转民供销社】牌子的官方大档口出现在眼前。
档口里摆着的东西,让顾异眼睛微微一亮。
这里卖的不是破烂。
有纯钢打造的高压气动外骨骼腿甲、装配了微型蒸汽阀门的重型工兵铲,甚至还有从淘汰的【铁狗】量产机甲上拆下来的完整液压传动臂。
虽然没有核心的“机魂”,但这些纯粹的重工业机械造物,要是带回望川市扔给陈浩,那小子估计能兴奋得三天不睡觉。
顾异走到柜台前,指着那条厚重的气动机械臂和几件防寒机械护甲:“这些,包起来。”
供销社的售货员原本看着顾异这身旧大衣还有些爱答不理。
直到顾异把严明给的那几张盖着大窑委员会红戳的【特级热量票】拍在柜台上。
售货员的脸色瞬间变了,腰直接弯下去了半截,手脚麻利地拿厚帆布把东西打包得严严实实。
“您拿好。票正好,不用找零了。”
顾异把沉甸甸的帆布包单手拎起。
特产买到了。
顾异刚准备叫上林缺离开。
脑海深处,沉寂已久的图鉴,突然无声地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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