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煨面色平静,吹拂着茶盏中浮起的叶梗:“孙豫州坐镇鲁国,声威远播,少将军年少英杰,克定弘农,段某僻处关隘,何敢当‘功高’二字?更劳文和兄亲至问候,实不敢当。不知兄此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贾诩语气平澹,如话家常,“孙豫州与少将军,久闻段将军治军严谨,爱兵如子,潼关在将军治下,关防整肃,商旅稍通,百姓稍安,心中甚为感佩。如今天下扰攘,关中尤甚。李傕、郭汜挟持天子,暴虐无道,内斗不休,民不聊生。孙豫州有意整肃朝纲,抚定关中,使天子得安,百姓得所。潼关乃西进要冲,段将军乃国朝宿将,故特遣诩来,请教将军,对此乱局,有何高见?若将军有意携手共扶汉室,孙豫州必虚位以待,潼关事务,仍仰赖将军周全,朝廷封赏,绝不落后。”
段煨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杯。孙策方面开出的条件,保留兵权,承认地位,许诺朝廷封赏(尽管这“朝廷”目前还是孙坚表奏的虚衔),可谓给足面子,切中他这类将领的关切。然而……
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诚:“孙豫州与少将军厚意,段某心领。文和兄亲至,足见诚意赤忱。只是……”他稍作停顿,似在权衡措辞,“段某世受国恩,蒙朝廷(指李傕、郭汜把持下的长安朝廷)不弃,委以潼关重镇。虽知李、郭行事多有偏颇,然名分所在,职责所系,未敢轻言背弃。且潼关两万将士,身家性命皆系于此,段某每行一步,皆需虑及周全,以求对上不负朝廷,对下无愧将士。”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上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不瞒文和兄,在兄台到来之前,段某确已另受他约,恐难以立即回应孙豫州美意。”
贾诩目光微凝,神色依旧澹然:“哦?不知段将军所受之约,来自何方?莫非是长安李、郭二公,又有新的倚重?”
段煨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神色,那并非完全是被迫的无奈,反而隐隐带着某种倚仗的沉稳:“非也。乃是镇南将军、领扬州牧,袁公路袁公。”
“袁公路?”贾诩语调平缓,心中却已快速将相关信息串联。袁术,据荆扬,占豫州,压益州势大兵强,与孙坚同出讨董联军,后又反目。其势力范围,确实南接武关。
“正是。”段煨点头,语气肯定了些,“月前,袁公使者,吴郡名士顾雍先生,奉袁公之命前往长安请功,途经潼关,曾与段某有一席长谈。袁公坐拥荆、扬、豫膏腴之地,带甲数十万,舟车万里,粮秣如山,乃当今实力最为雄厚之诸侯,更有…雄主之姿,志在澄清玉宇。”他稍作停顿,观察贾诩反应,见对方只是专注倾听,便继续道,“顾先生言,袁公对关中乱局甚为关切,尤重潼关门户。若段某能恪尽职守,保此关隘无恙,使关中乱局不至过度糜烂,待袁公理顺东南,提兵西向,定不忘段某守关维稳之功,届时裂土封侯,必不相负。”
他稍稍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仿佛透露一个重大秘密:“而且,文和兄也知道,袁公之影响力,早已不限于荆扬。早年袁公部将魏延破武关要地,武关一直被袁公镇南将军牢牢掌控之中。武关昔日光武帝入关中的唯一关隘,与潼关南北呼应。顾先生西去途中,已凭其辩才与袁公威势,说动了屯驻武关附近的徐荣将军,率其麾下西凉精锐,倾心归附袁公!徐将军亦曾遣密使持信与段某,提及同附袁公、互为唇齿之事。段某……已对徐将军信使有所承诺。徐荣将军勇略兼备,其部乃百战精锐,袁公得之,如虎添翼。段某若此时背袁约而就孙豫州,岂非失信于徐将军,亦负袁公殷切之望?段某虽愚,亦知信义乃立身之本。”
“徐荣……已归附袁公路?”贾诩平缓的语调中,终于泛起一丝明显的涟漪。这个消息,比段煨提及袁术本身更具冲击力。徐荣乃西凉名将,其部战力强悍,武关更是连接荆州与关中的战略咽喉。这两者结合,意味着袁术的势力触角,已实实在在深入关中腹地,对潼关形成了直接的、南北夹击的潜在态势。
段煨见贾诩神色变化,心中那点因手握“硬消息”而生的底气更足,叹息道:“文和兄明鉴。段某身处潼关,看似独立,实则东有孙豫州新锐之师,西有李、郭猜忌之兵,如今南面武关要道与徐荣雄兵亦属袁公……实是四面皆非净土,左右为难。择主而事,关乎两万将士身家性命,段某岂能不慎之又慎?袁公势大,地近(指通过武关),更有徐荣为援;孙豫州虽勇烈,毕竟初来乍到,根基未深。这其中轻重缓急,文和兄智慧超群,当能体谅段某之苦衷。”
贾诩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为悠长。他端起已凉的茶,缓缓饮尽,仿佛借那一点苦涩来梳理纷乱的思绪。徐荣投袁,武关易手,这两个消息若属实,则整个关中南部战略格局已发生根本性变化。袁术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可能介入的潜在威胁,而是一个已经将有力棋子布置到棋盘要害位置的、近在咫尺的竞争者。这对孙策集团西进战略的影响,是颠覆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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