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敬审视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自然移开。
“父亲。”林楚悦走上前行礼。
林敬点点头，看向段骁阳：“世子。”
“林相。”段骁阳拱手，神色如常，“今日奉月华长公主之命，送四小姐回府。”
这话说的让人挑不出一点疏漏， 是奉长公主的命令，而非私相授受。
可林敬是何等人物？
他一眼就看出来段骁阳站在小女儿身旁时那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
而且送人为何不骑马在侧，非得孤男寡女共处同一车厢内？
“有劳世子。”林敬表情淡淡，“小女顽劣，叨扰长公主多日，改日下官当登门致谢。”
“林相客气。四小姐温婉知礼，姑母很喜欢她。”段骁阳特意在姑母二字上加重了声音。
说罢目光看向林楚悦，“天色不早，四小姐早些歇息。”
在丞相老爹面前，林楚悦有些不自在，脸色微红却镇定颔首：“多谢世子相送。世子路上小心。”
段骁阳深深看她一眼，转身上马。
马蹄声渐远，巷口的灯笼将他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秋风寒凉，林楚悦拢了拢披风，正要告退回知聪院，却见林敬脚步未动，这才想起方才他好像是正准备出门。
“父亲这是要出门？”
林敬回头看她，语气凝重：“你回来了正好，随我一起去。”
林楚悦怔住，“去哪？”
“慧郡王府。”林敬声音沉沉，吐出三个字，“你大姐这回……怕是真的不行了。”
“你母亲带你大哥大嫂已经过去了，你随我一同吧，”他面上带了些哀戚，“说不得这是最后一面了。”
最后一面。
林楚悦彻底愣在原地，心中复杂难言。
从去年开始，大姐林楚仪病危的消息，隔一阵子就传回来一次，嫡母郭氏更是把府中事情大半都交给大嫂沈瑶，整个人都扑在大姐身上。
后来次数多了，大家似乎都对此事变得从容，就连下人们说起“郡王府又来人报信了”，语气都带着习以为常。
宛如一场漫长的告别，拖得太久，连悲伤都被磨钝了。
“还愣着做什么？”林敬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林楚悦深吸一口气，随他登上马车。
车夫扬鞭，马车快速往慧郡王府驶去。
车厢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林敬靠坐在左侧车壁，闭目养神。
林楚悦垂眸坐在他对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厢外夜色正浓，酒肆茶楼灯火通明，一派热闹景象。
“你与晋王世子相识多久了？”林敬忽然出声。
林楚悦心跳漏了一拍，“父亲……”
“不必紧张。”林敬摆摆手，“咱们父女闲聊罢了。”
林楚悦斟酌道：“去年去找舅舅的路上，曾与世子同行过一段，后来在三连山世子救过女儿一次。”
“救过你？”林敬看向她，“为何从未听你提起？”
“当时情况紧急，女儿受了惊吓，事后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也怕姨娘忧心，故而未禀报。”
这话半真半假，但是很多事是不能说的。
林敬盯着她看了片刻，“晋王世子此人，品性能力皆属上乘，是太后最为宠爱的孙辈，皇上待他与其他四位皇子并无两样，他……”
他身份太高了啊！
林敬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男女一旦生出情谊，是很难被外人所说动的。
“楚悦，晋王世子的婚事，不是他一人能做主的，你可明白？”
林楚悦拢在袖中的手指收紧：“女儿明白。”
“你真明白吗？”面对这个经历坎坷的小女儿，他带着罕见的耐心，“即使晋王妃同意，但她之上还有太后，还有皇上……”
“至于做妾，你还是死了这条心，不说你姨娘不会同意，我也不会。”林敬声音沉沉，他已经有一个女儿做皇家妾了，绝不能再填进去一个女儿。
林楚悦猛然抬头，昏黄的灯光下，她看见林敬眼中闪过哀伤。
“你姨娘这辈子，最大的心结就是做了妾。”林敬轻叹一声，“她跟了我二十年，虽不说，但我知道。这些年她谨小慎微，从不敢争抢，好不容易才把你养大，你万不能辜负了她。”
林楚悦鼻尖一酸，她想起宋姨娘这些年的不易，还有及笄后她总说要为自己选个好人家，做正头娘子。
“父亲……”她喉咙发紧。
“为父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与你说这些，不是真要阻拦什么，若世子真心待你，愿意给你争取，为父也不会反对。”
林楚悦怔怔看着林敬，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父亲原来是这样的吗？她好像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温度。
“只是楚悦，”林敬目光慈爱地看着她，“晋王府后院虽人不多，但只阮侧妃一个，就不可小觑。”
“你与世子走得太近，必然会成为靶子。若到最后只能做妾——”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林楚悦沉默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也曾想过这一生将会怎么样过。或许会像无数古代女子一样，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做个合格的主母，管好宅。把心收好，不求情爱，只求安稳一生。
可唯独忽略了心是不受控制。
“世子说，”她看着父亲轻声道，“他会解决所有的事。”
林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仿佛从她脸上看到了另一女子年轻时的面庞，良久才轻叹一声：“年轻真好啊。”
话里没有嘲讽，没有反对，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和忧虑。
林楚悦看着鬓角已染霜色的父亲，这个自己一路披荆斩棘官至一品的丞相，也是有许多遗憾的吧？
她忽然意识到，父亲对姨娘或许是有几分真心。他知道姨娘的心结，在意姨娘的感受，会在女儿面前说“你姨娘不会同意”。或许她不该用现代标准去衡量父亲的感情，人心是复杂的，感情也不是非黑即白，在这里三妻四妾本就是常态。
“女儿会想清楚的。”她承诺道。
林敬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年轻人经历一些事情不是坏事。
马车拐了个弯儿，驶入慧郡王府所在的曲昌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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