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城兵马司衙门西值房里,段骁阳合上最后一本案卷,抬手捏了捏鼻梁。
窗外已是暮色,夕阳的余晖洒进来,案桌上一片橘红。
“主子,该回府了。”唐立站在门口忍不住提醒道。
站在他对面的罗青也忍不住道:“再不回去,王妃又该念叨了。昨儿个李嬷嬷还悄悄跟属下说,王妃抱怨世子如今是‘以衙门为家,把王府当客栈。’”
段骁阳闻言轻笑一声,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松神色。今日审了三起斗殴案、两起抓贼,又复核了秋防布防图,在案前坐了一下午。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肩颈,骨骼随着动作发出“咔”的轻微声响。
“母亲真这么说?”
“属下一个字不敢编造。”罗青笑嘻嘻的,今日回去的早他和唐立也能歇歇。
“那走吧。早些回去,刚好陪母亲用个膳。”段骁阳拿起衣桁上的墨色披风,想起上次陪母亲用膳还是半个月前。
唐立道:“是该早些,听雨竹姐姐说,王妃这几日胃口不佳,每餐至多用半碗粥。世子陪着用膳,王妃兴许能多吃些。”
段骁阳系披风带子的动作一顿,“怎么不早说?”
“王妃不让说,怕您公务分心。”罗青接话,“还是李嬷嬷看不过去,私下里找属下说的。”
段骁阳心头掠过一丝愧疚,系好披风大步走出值房。
廊下当值的几名兵卒见他出来,纷纷行礼:“副指挥使。”
“今日谁轮夜值?”
一名校尉上前:“回大人,是属下与第二队。”
“花岸那边多派两人巡逻,天干物燥,注意火情。”
“是!”
出了衙门,马车已停好。
“先去富华酒楼,母亲爱吃那里的荷叶鸡。”
唐立眼睛一亮,不仅王妃爱吃,他和罗青都爱吃,待会儿也买一只带回去。
九月的黄昏,暑气虽然未全消,但风已带凉意。
段骁阳掀开车帘望去:沿街店铺陆续挂起灯笼,酒楼食肆飘出阵阵饭菜香,归家的人脚步匆匆。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富华酒楼算是洛都数一数二的大酒楼,祖传三代的招牌。今年夏天新推出了一道新菜品名为“荷叶鸡”。
嫩鸡先在特制的卤水中浸泡四个时辰,鸡腹中塞上香菇、火腿、笋丁,裹上鲜荷叶,最后外面糊上一层厚厚的黄泥,放在泥炭炉中慢烤。
出炉后,敲碎泥壳,酥烂脱骨的鸡肉混着荷叶的清香,十分美味。
段骁阳刚踏入店门,眼尖的伙计就小跑着迎上来,躬身作揖:“小的给世子爷请安。世子爷楼上雅间请?”
段骁阳摆摆手,“不必,给我拿两只荷叶鸡,”顿了顿想到身边还有两个“馋鬼”又改口,“四只,拿四只荷叶鸡包好带走。”
“好嘞!”伙计小跑到后厨门口大声喊着:“荷叶鸡四只,带走——”
又小跑着回来殷勤道:“世子爷您稍坐,喝口茶。”
“说来也巧,今日是酒楼最后一天卖荷叶鸡了。”
“最后一天?”唐立好奇,“这才九月,你们没有荷叶存货?”
伙计递上茶,笑呵呵解释道:“您有所不知,咱们酒楼荷叶鸡讲究用鲜荷叶,最好是荷塘新采下来的,若带着露水清香气,那是最好的。”
“如今入秋,冰窖里也存不住太久,荷叶老了黄了,做出来的味儿不对。干荷叶那更不成,香气全跑没了。”
“你们掌柜的倒是会做生意。”罗青道,“物以稀为贵。”
伙计嘿嘿一笑并不接这话,只道:“咱们酒楼主要靠真材实料。世子爷上回买的,吃着可还合口?”
段骁阳颔首,“上佳。”
伙计脸上顿时笑开花,“能入世子爷的口,是咱们富华酒楼的福气!”
正说着,后厨帘子挑开,一位帮厨左右手各拎着两个用麻绳系的紧紧的油纸包出来,还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刚出炉,烫着呢,您小心。”
罗青接过,摸出银子付钱,伙计还要找零,段骁阳已起身:“多出来的赏你了。”
“谢世子爷赏!”伙计嘴咧到耳朵,躬身送到门口。
上马车前,段骁阳指着一只油纸包道:“唐立,你拿一只送去林府。”
唐立一愣:“现在?”
“嗯,给四小姐添个菜。快去,凉了口感不好。”
下次再吃就要明年了,段骁阳想让她今年就尝尝。
罗青这时却凑近前来斟酌开口:“主子,四小姐明儿不是要去云栖山庄陪长公主殿下吗?这一去怕是得十天半月才能回来,您……要不见见?”
段骁阳目光扫过街对面茶叶铺子中暖黄的烛火,沉默片刻才到:“不见了。眼下盯着我的多,走太近,反给她招祸。”
赏荷宴后,阮侧妃虽然暂时按捺,但他不能给任何人攻讦林楚悦的把柄,尤其是“私相授受”或“无媒苟合”这种罪名。
罗青神色一肃,“属下明白了!”
唐立道:“那属下这就去?”
“去吧。”段骁阳想想又补充道:“告诉她去云栖山庄不要怕,姑母心情郁郁,只要陪着说说话就好。”
月华长公主自与驸马戚元青和离至今,一直独自住在云栖山庄,段骁阳公务缠身,只能旬休时去请安。
前日长公主递话想请林楚悦去小住几日,他当然是乐见其成。
一来是想让林楚悦多个靠山,这样以后想动她的人自然投鼠忌器,再三思量。
二来姑母有人陪伴,也能疏解愁绪。
三来……等她们回城时,他亲自去接,也能名正言顺见上一面。
深秋山庄的枫叶该红了。
想到这,段骁阳眼中闪过笑意。
马车轱辘辘往晋王府行去。
府门前,管家庄伯早已等候多时。
见段骁阳下了马车,立刻迎上来,神情为难:“世子,王爷请您去书房。”
段骁阳脚步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庄伯只好再次重复道:“王爷请您去书房,等了有一会儿了,说让您一回府就赶紧过去。”
罗青在后面悄悄撇了撇嘴。
段骁阳默然,他这个父王平时从不主动找他,想想自己和他除了偶尔在宫里能偶遇到,在府里竟然甚少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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