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骑射课照常。
刘师傅还是那张黑脸,还是那套话。但林焱听在耳朵里,感觉不一样了。那些话,不再是简单的训诫,而是带着温度的忠告。
他练得更认真了。
一箭一箭,跑了一圈一圈。汗水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大腿内侧磨得发红,疼得走路都别扭。但他没停。
陈景然也没停。他骑得比林焱还稳,射得比林焱还准。但脸上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喜怒。
王启年这回落在了后头。他骑术本来就一般,移动靶更不行。二十箭只中了六箭,加跑五圈。跑完回来,腿都软了,趴在树荫下哼哼。
方运这回运气不好,二十箭中了七箭,也加跑五圈。跑完回来,脸都白了,坐在那儿喘气。
刘师傅走过来,看着他们四个,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不错。”他说,“今儿都挺用功。”
王启年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刘师傅……我……我以后一定……好好练……”
“少来。”刘师傅踢了他一脚,“你这话说了八百回了。”
王启年嘿嘿笑了两声,没力气反驳。
刘师傅坐到石头上,掏出水囊喝了一口,忽然说:“你们四个,还是不错的。”
四个人都愣了愣。
“真的。”刘师傅说,“我教了这么多年骑射,见过不少学生。有的天赋好,但不肯下功夫;有的肯下功夫,但天赋不行。你们四个,天赋不一定是最好的,但肯下功夫,肯吃苦。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将来你们要是中了进士,当了官,别忘了今儿在这儿流的汗。别忘了你们是为了什么读书,是为了什么办事。”
林焱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刘师傅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行了,歇够了,继续练!今儿还有一下午呢!”
场下又是一片哀嚎,但这回哀嚎里,带着笑。
晚上回到斋舍,王启年难得没喊累。
他坐在床上,翻着那本《礼记》,翻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方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林焱在写策论。还是那篇赋税的,但这次他换了个角度...不是写怎么整顿盐税、清理隐田,而是写怎么下去看,下去问,下去体会。
他写道:“欲知民间疾苦,非亲历不能知;欲知赋税之弊,非亲问不能明。为官者,当以民为心,以事为要。不坐衙门,而走乡野;不唯书册,而问田夫……”
写完这一段,他停笔看了看,觉得还凑合。
陈景然在旁边临帖,忽然说:“你那篇,写完了?”
“没。”林焱说,“还差一点。”
“写完了给我看看。”
林焱点点头。
窗外月光很好,照在竹叶上,亮晶晶的。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
时间一晃到了五月下旬。
天热得发了狂。太阳像贴在天上的大火盆,从早烤到晚,烤得树叶打卷,烤得知了叫得有气无力。书院里的槐树荫下,往常总有三三两两的学子坐着乘凉,如今也没人了...太热,坐着都出汗。
可明道堂里却挤得满满当当。
今儿是本月“会讲”的日子。周夫子主持,题目早就贴出去了...“民生之本”。这四个字看着简单,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是乡试的热门方向。朝廷这些年一直在吵,到底是养民重要还是富国重要,户部和御史台天天打口水仗。这题目,明摆着是要让学子们站队表态的。
林焱他们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坐了大半人。他粗略数了数,怕有上百号...今年参加乡试的,差不多都来了。前排坐着几个熟面孔:赵铭、孙尚、李玉清、曹寅豫、虞书棋、徐怀瑾、徐文远...还有甲字斋舍的杜师兄。
他们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方运坐林焱旁边,王启年坐后头,陈景然照例坐在前排...离讲案最近的地方。
等人来得差不多了,周夫子才从后头出来。他今天穿了身深灰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拿书,只捧了个小小的紫砂壶。他走到讲案后头,把茶壶放下,目光徐徐扫过堂下。
那一瞥,没什么温度,却让原本有些细微声响的明道堂,瞬间落针可闻。
“今儿会讲,题目你们都知道...‘民生之本’。”周夫子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规则照旧,双方辩论,自由发言,但要有序。一炷香为限,一炷香烧完,换另一方。不得抢话,不得骂人,不得指鼻子。”
堂下有人轻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周夫子没理会,从案上拿起一炷香,点着,插进香炉里。
“开始吧。”
话音刚落,陈景然就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朝堂下众人拱了拱手,声音稳稳的:“学生陈景然,忝为东道,先抛砖引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民生之本,在勤,在俭,在养。然勤者谁?民也。俭者谁?民也。养者谁?官也。故民生之本,不在民,在官。官清则民安,官贪则民困。何以清官?曰:选贤与能,去贪黩,严考成。何以养民?曰:薄赋敛,省徭役,劝农桑,兴水利。此数者,皆民生所系,不可不察。”
他这话说得平实,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堂下不少人点头,也有人皱眉。
陈景然继续说:“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非轻社稷也,实重民也。民安则社稷安,民困则社稷危。故善治者,必先养民。养民之道,在薄赋敛。赋重则民贫,民贫则逃,逃则税更重,此恶性循环也。欲止此循环,非轻徭薄赋不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或有言:轻徭薄赋,国用何出?边饷何出?此诚问之切要也。学生以为,国用不足,非因赋轻,实因赋不均。富者田连阡陌,而税不及半;贫者无立锥之地,而税不能免。此赋税之弊,非轻重之弊也。若能清田亩,均赋税,则国用自足,民生自安。”
他说完,朝堂下拱了拱手,坐下了。
堂下一片安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林焱听着,心里暗暗佩服...陈景然这路子,稳。从民生切入,讲到官清,讲到薄赋,讲到赋税不均,一环扣一环,逻辑清楚。最关键的是,他把“轻徭薄赋”和“国用不足”的矛盾,归结到“赋税不均”上,既回答了反对者的疑问,又避开了直接跟朝廷财政对着干的嫌疑。
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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