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散后,四人牵着马往回走。王启年揽着林焱的肩膀,笑嘻嘻道:“可以啊林兄!‘心志沉稳,颇具潜力’!刘师傅那张铁嘴,能夸人可不容易!”
陈景然也看向林焱,颔首道:“刘师傅所言在理。林兄临阵不乱,确是我所不及。”
林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运气好罢了。”
一直沉默的方运忽然轻声开口:“不是运气。”他抬起头,看着林焱,眼神里有真诚的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林兄是心里有底,手里有准。我……我方才在马背上,只觉得天旋地转,靶子都看不清楚。”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挫败。寒门出身,能读书已是不易,何曾有机会早早接触骑射?再说这也要看天赋,他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这差距,并非朝夕可补。
林焱停下脚步,拍了拍方运的手臂:“方兄,骑射本就是熟练功夫。我不过是幼时……胡乱玩过弹弓,对判断轨迹有点感觉。你经义策论远胜于我,各有所长罢了。若要练,以后我陪你加练便是。”
方运看着林焱,眼中的黯然渐渐散去,化作暖意和坚定。他重重点头:“好。”
远处,赵铭看着这边四人说笑的情形,脸色阴沉,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寒风依旧凛冽,但四个少年的身影并肩而行,却似乎比来时更紧密了些。演武场上的喝彩与点评,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各不相同,却都在推动着他们,向着各自的方向,又稳稳地前进了一步。
腊月里的风,刮在脸上像砂纸磨过。
公共经堂的窗户关得只留一点小缝,寒意却仍从缝隙里钻进来。堂内烧着两个炭盆,红彤彤的火光映着满室青衿,空气里浮着墨香、旧纸页味,还有学子们呼出的淡淡白气。
今日讲《尚书》的,是新来代课的苗夫子。
苗夫子约莫五旬年纪,身材矮瘦,穿一袭洗得发白的藏青直裰,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他脸盘窄,颧骨高,眼睛细长,看人时总微微眯着,像在掂量什么。据说他早年在翰林院待过,后因身体不佳致仕,被山长请来书院暂代几堂经史课。此刻他正端坐讲案后,面前摊开一本纸页泛黄的《尚书集传》,手指枯瘦,慢慢捻着书页。
“今日讲《洪范》篇。”苗夫子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江南口音的绵软,却奇异地清晰,“‘洪范九畴’,乃治国之大法。首畴‘五行’,次‘五事’,三‘八政’……今日且论‘八政’。”
他抬起眼,细长的目光扫过堂下:“‘八政’者,食、货、祀、司空、司徒、司寇、宾、师。此八者,治国之要务,缺一不可。然则...”他顿了顿,声音微沉,“若国遇外患,强兵压境,当以何者为先?‘食货’乎?‘师’乎?抑或……兼而有之?”
问题抛出,堂内静了片刻。
这问题不算刁钻,却切中时弊。北边鞑靼近年屡犯边关,朝中关于“备战”与“养民”孰先孰后的争论从未停歇。书院里,学子们私下也常为此争得面红耳赤。
林焱坐在中排靠窗的位置,身旁是方运,前排是陈景然和王启年。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目光落在苗夫子脸上,等着下文。
苗夫子却不急,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盏,啜了一口,才缓缓道:“《尚书》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然《左传》亦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两相权衡,诸生可有见解?”
堂下开始有低低的议论声。
坐在前排右侧的赵铭,此时微微侧过身,与邻座两个衣着光鲜的学子交换了个眼神。那两人一个姓孙,一个姓李,家里都是金陵本地有头脸的勋贵或武将世家,平日与赵铭走得极近。赵铭今日穿了件靛青色杭绸直裰,领口袖边镶着银鼠毛,在这满堂素色中格外扎眼。他脸上挂着惯有的矜持笑意,眼神却扫向陈景然和林焱这边,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挑衅。
“夫子,”赵铭举手,声音清亮,“学生有一问。”
苗夫子抬眼:“讲。”
赵铭站起身,拱手一礼,姿态倒是恭敬,可下巴微微抬起:“《洪范》八政,将‘师’列于最末。然则学生以为,若国无强兵,边患不靖,则‘食货’无以丰,‘祀’无以安,‘司空’‘司徒’诸政,皆成空谈。故而...”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陈景然,“当此北虏屡犯之际,朝廷当以整军经武为先,重‘师’政,暂缓其余。不知夫子以为然否?”
这话一出,堂内嗡声稍起。
赵铭的观点,代表了一部分勋贵和武将家族的立场...强调武力,主张优先备战。这倒与他家“与北方将门有旧”的背景相符。
苗夫子不置可否,只道:“此亦一家之言。还有何见解?”
赵铭却不坐下,反而转向陈景然,脸上笑意更深,语气却带着针刺:“听闻陈兄家学渊源,尊祖父曾任礼部侍郎,想必于经义治国之道,必有高见。不知陈兄如何看待这‘八政’次序?莫非真要等虏骑踏破边关,才知‘师’政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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