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雪爪丹砂
那只鹦鹉飞进苏府的时候,是个腊月天。
承平四十九年冬,黛玉八岁。那日她在西苑廊下背药方,忽然听见头顶“扑棱棱”一阵响,抬头看时,一团白影直坠下来,正落在她摊开的《本草纲目》上。
是只白鹦鹉。通体雪白,唯有喙是珊瑚红,左翅有一撮羽毛泛着淡淡的金,像被朝阳吻过。它显然受了伤,在书页上扑腾几下,没站起来,只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望着黛玉,发出细弱的“唧唧”声。
“受伤了。”黛玉小心地捧起它。左翅有血迹,羽毛凌乱,像是被什么猛禽追赶过。
她抱着鹦鹉去找娘亲。柳清徽检查后说:“翅骨裂了,得固定。”又仔细看了看鹦鹉的脚环——极细的金环,刻着模糊的字迹,像是外邦文字。
“像是南洋来的。”柳清徽沉吟,“许是哪家海商带来的,飞丢了。”
“能治好吗?”
“能。”柳清徽看着女儿眼里的关切,“玉儿想养?”
黛玉点头:“它自己飞来的,是缘分。”
于是,西苑多了个新成员。柳清徽为它固定翅膀,黛玉给它搭了个精巧的竹笼,铺上软布,每日亲自喂水喂食。祖奶奶来看过,说:“这鸟儿有灵性,眼睛亮得像会说话。”
三叔苏云琛最兴奋,围着笼子转:“听说南洋鹦鹉会学舌!等它伤好了,教它说话!”
鹦鹉养了半月,伤渐好。它很安静,大多时候站在横杆上,歪着头看人。看黛玉背诗时,它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看砚之练字时,它会扑扇已痊愈的翅膀;看柳清徽弹琴时,它会轻轻“咕咕”应和。
一个月后,它能飞了。但奇怪的是,它不飞走。早晨飞出笼子,在院子里盘旋几圈,傍晚自己回来。有时落在海棠树上,有时停在书房窗台。
有一天,它开口了。
那日黛玉在背《春江赋》。她喜欢二叔这首诗,虽然有些句子还不太懂,但音律极美。她背到“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时,窗台上的鹦鹉忽然学舌:
“江流——宛转——”
声音清亮,字正腔圆。
黛玉愣住了。她走到窗前,看着鹦鹉:“你会说话?”
鹦鹉歪头看她,重复:“江流——宛转——”
“月照花林皆似霰。”黛玉接道。
鹦鹉学:“月照——花林——”
虽然断断续续,但确确实实在学诗。
消息传开,全家都来看稀奇。苏云璋来了,站在窗前听鹦鹉背诗,听了半晌,轻声说:“这鸟儿……认得诗。”
从那天起,鹦鹉有了名字:雪爪。因它停在枝上时,雪白的爪子像抓住一捧雪。而它学的第一首诗,是《春江赋》。
雪爪学得很快。不到半年,它能背整首《春江赋》,还能接黛玉的诗句。黛玉念“春眠不觉晓”,它接“处处闻啼鸟”;黛玉念“床前明月光”,它接“疑是地上霜”。
但它最爱背的,始终是《春江赋》。尤其是那句“江流宛转绕芳甸”,它念得最有韵味,尾音婉转,像真的看见了春江花月。
柳清徽说:“这鸟儿,是冲着玉儿的诗才来的。”
苏云璋却若有所思:“也许……是冲着这首诗来的。”
谁也不知道,这只南洋来的白鹦鹉,为何独爱《春江赋》。就像谁也不知道,许多年后,它会用这首诗,串起苏府三代人的悲欢离合。
(柳清徽养鸟札记:腊月初八,玉儿得白鹦鹉,名雪爪。翅伤愈后不飞走,似有归心。月余始学舌,首学《春江赋》,音准韵正,异也。鸟寿不过二三十载,愿它伴玉儿久些。)
第二章:清商遗韵
雪爪学会的第二首诗,是柳清徽的《棠下听琴》。
那是承平五十一年春,柳清徽旧疾复发,咳了月余不见好。一日午后,她强撑病体,在西苑海棠树下弹琴。弹的是《凤求凰》,但指力已弱,弦音断续。
黛玉和砚之陪在旁边。雪爪停在琴案旁的枝头,静静听着。
一曲终了,柳清徽累得靠向椅背,却看着满树海棠,轻声吟道:
“弦冷不知春已深,棠花落指认前尘。清商若解离人意,莫作当年旧曲闻。”
她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吟完,她看向儿女,笑了笑:“随口作的,不好。”
黛玉却红了眼眶:“娘亲作的诗,最好。”
那天晚上,柳清徽的病加重了。太医来来去去,药一碗碗端进,但她的精气神像被什么抽走了,一日日衰败下去。
苏云璋罢朝守着她,眼睛熬得通红。黛玉和砚之也不肯离开,轮流守在床边。
雪爪似乎也感应到什么,不再飞出去玩,终日停在卧室窗外。有时它会轻轻啄窗棂,像是想进来。
三月初七,柳清徽精神忽然好了些。她让苏云璋扶她坐起,看着窗外的海棠——已经打了花苞,但还没开。
“云璋,”她轻声说,“我怕……等不到花开了。”
“胡说。”苏云璋握紧她的手,“等花开时,我陪你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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