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朱高燧的分神识感知着以朱厚熜为锚点,方圆万里内发生的一切,包括沈一石的心声。
他觉得能在这个世界见到与电视剧里同名同姓的人,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于是,朱高燧施展阳神初境的特殊能力,像“观影”一样,去“看”这个世界里沈一石的一生。
嘉靖元年,生于杭州府仁和县;父沈茂,织工。
嘉靖十七年,父亡,接手作坊。
嘉靖二十一年,结识杨金水,成为织造局官商。
嘉靖二十五年,置办二十家织坊,成江南首富。
嘉靖三十五年,纳妾芸娘,琴瑟和鸣。
嘉靖四十二年,卷入改稻为桑。
朱高燧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只见沈一石坐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封密信,他读完信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那架古琴前坐下,弹了一首曲子。
这首曲子是嵇康的绝响《广陵散》。
最后的画面是一把火。
沈一石站在自己的宅院正中,四周堆满了丝绸、账册、字画、古琴。
火光从四面八方涌起来,映红了他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人看了便无法忘记的平静。
像是一个人终于卸下了一副扛了半辈子的东西。
火舌吞没了一切。
丝绸在火中蜷曲,发出噼啪的声响,像千万条蚕在同时吐丝。
账册在火中化为灰烬,那些写满了名字和数字的纸页,变成黑色的蝴蝶,飘散在夜风中。
古琴的弦在高温中一根一根地断裂,每一根断弦都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
像是在替一个人,把一生没有说出口的话,一个音一个音地吐出来。
朱高燧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他发现沈一石和那部电视剧里的结局一模一样。
因为沈一石的身份决定了一切。
沈一石是这场权力游戏里,最大的、最肥的、最方便的牺牲品。
而沈一石自己,从头到尾都清楚。
七月二十七日,夜。
杭州。
浙直总督衙门,书房。
胡宗宪已经在书房里坐了一个半时辰了。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两样东西,一份写了一半的奏疏,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
奏疏的抬头写着“奏为恳请缓行改稻为桑国策事”。
胡宗宪的毛笔蘸满了墨,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犹豫。
胡宗宪是颜家父子推上来的。
嘉靖三十一年,他还是浙江巡抚的时候,颜松在内阁力排众议,把他推上了浙直总督的位子。
颜松推他,是因为颜示范力挺。
没有颜松父子,就没有胡宗宪的今天。
这一点,胡宗宪比谁都清楚。
也恰恰如此,他比谁都清楚颜家父子在想什么。
改稻为桑,颜示范要的是浙江的桑田变成丝绸、丝绸变成银子、银子流进国库,以及流进其他一些不方便明说的地方。
而胡宗宪要的是浙江不出乱子。
这两件事在纸面上不矛盾。
只要百姓自愿改种、官府保障供粮、丝绸顺利交货,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可是,胡宗宪在浙江待了十一年,对这片土地的了解,比京城里任何一个坐在衙门里翻账册的人都深。
他知道“百姓自愿”四个字,在浙江意味着“不可能”。
不是百姓不讲理,而是百姓算得清账。
一亩水田,种稻,年收三石,五亩地一年的收成,足够五口之家吃一年,甚至还有结余。
改种桑树,头两年无收成。
百姓不傻,算得清这笔账,谁会自愿改?
除非他们被逼到不得不改。
而逼他们的人,胡宗宪已经看到了。
郑必昌的“以改兼赈”,何茂才的“断粮路”,马宁远的执行力。
这些东西,不需要胡宗宪去打听,它们自己会浮上来。
官场上没有秘密,尤其是那些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的人,往往是最先露出破绽的人。
胡宗宪把毛笔搁在笔架上,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又苦又涩,凉得像一盆冰水浇在嗓子眼里。
他放下茶碗,重新拿起毛笔,继续写道:“……臣非反对改稻为桑,实乃浙江之地、浙江之民、浙江之时势,均不容操切。臣恳请陛下恩准,将改稻为桑之期延至两年,使百姓有转圜之余地,使官府有筹粮之时间,使国策有推行之根基……”
写到这里,胡宗宪又停了。
因为他知道,这份奏疏到了京城,皇帝不一定能看到。
颜示范是户部左侍郎,通政司呈上来的奏疏,凡涉及改稻为桑的,他一定会先过目。
看到胡宗宪上疏“恳请缓行”,他必然会压下。
一份被压下的奏疏,等于没有写。
不过,胡宗宪还是写了,因为他必须写。
哪怕这份奏疏被压下,哪怕它永远不会出现在朱厚熜的御案上,他胡宗宪必须留下一份文字,白纸黑字,说清楚如果强推改稻为桑的话,浙江必出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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