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不知道断了多少根,每一次微弱的呼吸,他的口鼻之中都会涌出大量的、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血沫。
如果换做寻常的武夫,受了这等致命的重创,早就去见阎王了。
但在那个黑袍人随手一掌将他拍飞进墙壁的千钧一发之际,张破虏那身经百战、早已锤炼至八品巅峰的横练气血,在生死本能的驱使下,全部凝聚在了心脉方寸之间。
也就是这股护体罡气,替他挡下了那致命的死气侵蚀,硬生生地保住了心脉的一线生机。
后来,后院的假山轰然倒塌,将他整个人埋在了废墟之下。直到前院的亲卫营听到动静赶来,冒着被黑袍人余波绞杀的危险,疯狂地在废墟里挖掘,才终于把这只剩下一口气的大帅给刨了出来,并第一时间给他灌下了幽州军中最珍贵的“吊命丹”。
“咳……咳咳……”
张破虏的喉咙里发出犹如破旧风箱般的嘶鸣,他极其艰难地睁开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地盯着床榻边的李陌。
他的手指剧烈地痉挛着,想要抓住什么,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那……那个……穿青衣服的……小子……”
张破虏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是和着血沫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陌立刻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回大帅!后院的废墟我们已经全部翻遍了!”
李陌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惊惧与战栗。
“那个黑袍怪物不知道被什么天罚给劈成了灰!我们在假山底下的水潭边,发现了一个被砸出来的大坑,坑里全是恐怖的死气和黑血!但是……”
李陌咽了一口唾沫。
“但是我们没有找到那小子的尸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一片完整的衣服碎片都没留下!只在那坑底的泥水里,找到了一些残留的肉泥和碎骨,已经被死气腐蚀得完全看不出人形了!”
听到这句话。
张破虏那双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没有找到尸体。
那等恐怖的死气领域,那种足以将青砖都腐蚀成灰烬的力量。一个八品武夫,被那黑袍怪物正面击中,就算是被拍成了肉泥,也会留下些许痕迹。
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那小子根本没死!或者是被什么更恐怖的存在给带走了!
不管哪一种可能,对于现在的幽州城来说,都是一个足以致命的变数!那个听到了他要“开闸放流民”绝户计的青衫小子,如果把消息传出城外……
“城……城外……”
张破虏猛地瞪大了眼睛,一股回光返照般的力量忽然从他体内涌出。他竟然硬生生地挺起了半个身子,一把死死地抓住了李陌的衣领,手背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传……传老子的将令!”
“全城……全城戒严!四门锁死!就算是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幽州城半步!”
“关闭所有地下甬道!北瓮城加派三千重弩手!没有老子的手令,谁敢靠近闸门半步,格杀勿论!!!”
“搜!给老子挨家挨户地搜!就是把幽州城翻过来,也要把那个穿青衫的,还有那个用剑的女人给老子找出来!!”
喊完这最后几句话。
这位铁血边将眼中的光芒瞬间溃散,那股强撑着的气血犹如决堤的洪水般褪去。
“噗!”
一大口腥臭的黑血从张破虏的口中喷出,溅了李陌满脸。他魁梧的身躯猛地一软,直挺挺地砸回了血泊之中,彻底陷入了深度的昏迷,生死不知。
“大帅!大帅!!!”
厢房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极其混乱的惊呼与哀嚎声中。
幽州城,这座被风雪和绝望笼罩的孤城,在这一道歇斯底里的戒严令下,彻底变成了一座插翅难飞的钢铁囚笼。
……
……
视线,重新回到那间死寂的倒座房。
火盆里的木炭已经彻底化成了灰烬,最后一丝温度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风无情地剥夺。
沈萧渔依旧保持着那个靠在墙壁上的姿势。
她的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中,只有那一抹鲜艳的红色裙摆,在惨白的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仙子姐姐……”
卢瑾极其小心地端着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走到沈萧渔的面前。碗里是用外面的干净积雪,借着刚才的余烬融化的一口温水。
“您受了重伤,喝口水润润嗓子吧。您……您别吓我……”
卢瑾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哭腔。
她虽然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怎样惊天动地的厮杀,也不知道这个红衣仙子手里攥着的那个沾血的香囊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她能看懂那种眼神。
那是一种真正的、心死如灯灭的眼神。
没有愤怒,没有癫狂,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
只有一片比外面那无尽的风雪还要荒芜、还要死寂的虚无。那双原本应该闪烁着绝世剑光的眸子里,所有的光芒、所有的生气、所有对这个世界的感知,都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地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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