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说道：
“我以为，这么多年，官场这个大染缸，早就把他磨平了，染黑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
但就是这么缥缈如羽毛的话，却让陆亦可不由得转头看向她。
钟小艾还在说：
“没想到……他只是把那些东西藏得更深了。”
“一个人，要有多大的信念，多强的意志，才能在那样的污水里潜伏这么多年，还能保持本心？”
“还能在最后关头，做坚定不移地出那样的选择……”
陆亦可终于肯定了，她指的是祁同伟刚才在法庭上，毫不犹豫选择去救梁璐的决定。
“他是个真正的人民警察。”
陆亦可低声说，语气坚定。
“是啊……”
钟小艾轻轻吐出一口气，终于转过头，看向陆亦可，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许释然，也有些别的什么。
“你比我看得清。也比我……有勇气。”
陆亦可心头微微一跳，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前方。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但某种微妙的，基于对同一个人认可而产生的无形连接，在两个女人之间悄悄建立了。
另一辆车上，沙瑞金的手机响了。
是赵东来简要汇报了祁同伟暂时恢复职务、全权指挥的决定，以及指挥部已经初步运转起来的情况。
沙瑞金简单回复“知道了，我们马上到”，便挂了电话。
车子驶入市公安局大院。
指挥中心所在的楼层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对讲机的电流声、键盘敲击声、低声而快速的汇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混杂成一种特有的紧张节奏。
沙瑞金一行人快步走入时，巨大的电子屏幕墙上已经分割出无数画面。
卫星地图、交通监控、热感扫描图、建筑结构蓝图……
而在这一切喧嚣的中心，那个站在主屏幕前，穿着深蓝色警用作训服的挺拔身影，仿佛自带一种稳定人心的气场。
是祁同伟。
他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
身形如同定海神针，侧脸线条在屏幕光线下显得冷硬而专注。
他没有大喊大叫，但每一道指令都清晰、冷静、果决，通过耳麦迅速传达到各个作战单位。
“二组，外围摸排注意隐蔽，我要的是确凿情报，不是打草惊蛇！”
“四组，狙击位必须确保能同时覆盖厂房主入口和侧窗，突击队待命位置再向前推进五十米，但要绝对静默。”
他的声音，天然具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和掌控感。
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不断更新的信息流，大脑仿佛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瞬间处理、分析、决策。
“技侦，继续过滤信号，她一定会再和外界联系！”
“交警，所有通往目标区域的路口，便衣布控，注意识别可疑车辆，尤其是中型厢货！”
沙瑞金对迎上来的赵东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赵东来点点头，示意他们在后排的观察席坐下，不要打扰前面的指挥。
钟小艾、陆亦可、林华华跟着坐下，目光却几乎在踏入房间的瞬间，就被那个指挥若定的背影牢牢吸引住了。
林华华眼睛瞪得老大，小嘴微张，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崇拜。
哇……祁厅长穿警服指挥的样子……也太帅了吧！
这气势，这声音，跟法庭上那个冷静理性的被告简直判若两人。
屏幕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专注的眼神，利落的手势，沉稳的声音……
简直比她看过的任何警匪片里的指挥官都要帅一百倍！
这才是真正的男人，这才是她心目中英雄该有的样子！
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同样看得出神的陆亦可和钟小艾。
心里暗暗咋舌：看来被祁厅风采折服的，不止我一个啊……
陆亦可静静地看着，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见过祁同伟很多面：隐忍的，疲惫的，坚定的，偶尔流露出柔和的……
但这样全神贯注、挥斥方遒、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祁同伟，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指挥室里紧张到极点的气氛，似乎都被他那沉稳有力的声音和身影镇住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她辩护的“被告人”，也不是那个在深夜交谈中流露出疲惫和沉重的男人。
他是剑，是盾，是驱动整个庞大机器精准运转的大脑。
每一个果断的命令，都彰显着深厚的专业素养、冷静的心理素质和强大的担当。
她感到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安心。
仿佛只要他在那里指挥，事情就一定会被解决。
这种全然的信任和折服，让之前那些朦胧的好感，变得更加具体而深刻。
而钟小艾，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祁同伟挺拔的背影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她想起了多年前，那个穿着笔挺警服，带着一身正气和抱负，来家里作客的年轻警官。
想起了多年来，他日渐沉默却依然挺直的脊梁。
想起了面对侯亮平的攀咬和针对，他平静表面下深藏的疲惫和失望。
更想起了这段时间，在法庭上，他面对诬陷的冷静，面对证据的坦然，面对危险时毫不犹豫选择去救前妻的担当……
而现在，看着他重新披上“战袍”，在危急关头临危受命，指挥若定。
将庞大的国家机器如臂使指，不放弃解救一个无辜的生命，势必要抓捕每一个罪恶的凶徒……
他冷静下达指令的侧影，眉宇间那股全神贯注、仿佛与周围紧张环境融为一体的专注和权威，让她有些恍惚。
这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强者的职业魅力。
与她熟悉的官场周旋、家庭琐碎截然不同。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老学长。
那些曾经因为立场、因为误解、因为侯亮平的诋毁而产生的隔阂和怀疑，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深刻的认知：
祁同伟和侯亮平，各自都境遇，都和其能力、品质所匹配，和气运与机遇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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