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在那片被薄雾笼罩的村塾里,往日朗朗的读书声变了调子。
不再是那种摇头晃脑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而是一种脆生生的、甚至带着点节奏感的童谣。
“一结一信,一土一税;官不认地,民自立契。”
几十个孩子扯着嗓子喊,声音还没变声,尖锐得像刚出炉的哨子,穿过那堵还没拆的“信冢墙”,一直飘到了村外的驿道上。
几个赶早市的商旅勒住骡马,耳朵竖得像兔子。
这词儿新鲜,比戏文里唱的还带劲。
村塾后院的厢房里,苏晚晴正盯着一只粗瓷碗发呆。
碗里是一坨黏糊糊的透明胶质,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
那是昨晚从那帮野孩子的汗巾子上刮下来的。
“这玩意儿有点意思。”她用竹签挑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黏度惊人。
昨天那帮孩子往差役靴子里塞民心结碎屑,大热天的手心里全是汗。
苏晚晴收拾残局时发现,那些沾了汗的碎屑竟然粘在了一起,怎么抠都抠不下来,甚至比浆糊还牢靠。
“汗液里的盐分和碎屑里的某种植物纤维起了反应。”苏晚晴自言自语,顺手拿过一张还没画押的白契,蘸了点那胶质,往上一抹。
没过两息,胶质干透,上面竟然隐隐浮现出一道金色的纹路,遇水不化,反倒越擦越亮。
“这就是防伪水印啊。”
苏晚晴眼神一亮,立马把正在外面劈柴的村妇王大娘喊了进来,“大娘,别劈柴了,去把各家各户小子的汗巾都收上来,我要熬点‘信印泥’。”
午饭时分,魏无忌带着一身露水从城里摸了回来。
他把一定草帽扣在桌上,没坐下,先灌了一大瓢凉水。
“府衙昨晚炸锅了。”魏无忌抹了把嘴,“越州知府苏铭拍了桌子,茶杯都摔了两个。起因是有个三司使提议,说既然桃花村这帮刁民不肯交银子,不如搞个折中,按‘民心结’的数量折抵丁税,哪怕是一结抵一文钱呢,先把这口气顺下去。”
“这是要把咱们招安成编外人员?”裴九龄推了推眼镜,正拿着一支炭笔在账本上飞快地算着什么,“想得美,这就叫‘以结代银’,承认了结的价值,就等于承认了咱们这套信用体系。”
“所以苏铭急了。”魏无忌冷笑,“他说这是‘乱政之始’,是把铸币权往泥腿子手里送。两边吵到半夜,最后不欢而散。”
“吵就对了。”林昭正蹲在门槛上剥蒜,动作熟练得像个老厨子,“他们越吵,说明这事儿越有搞头。”
他把剥好的蒜瓣扔进碗里,转头看向裴九龄,“老裴,趁热打铁。那帮官老爷还在争论这结能不能抵税,咱们先让它在村里跑起来。”
裴九龄打了个响指,“早就准备好了。‘信结记账法’,今早刚挂牌。”
义仓门口的那面大白墙,现在成了桃花村最热闹的地方。
原本光秃秃的墙面上,现在用炭笔画满了格子。
每一格里都写着户主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王老五,你也太黑了!”李阿婆手里捧着刚织好的土布,指着墙上的数字嚷嚷,“三斗陈米就要我十七个结?昨儿个张屠户那边才收十五个!”
“阿婆,我那可是去年的陈年老米,养人!”王老五嬉皮笑脸,“再说了,您这布还没漂染呢,十七个结,良心价了。”
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定在十六个结。
裴九龄拿着大毛笔,在王老五的名下画了个“+16”,在李阿婆名下画了个“-16”。
没有铜钱响动的声音,只有笔尖划过墙皮的沙沙声。
这一天下来,墙上密密麻麻记了四十二笔。
修渠的工钱、换瓦片的劳务费、甚至隔壁借个酱油,都开始用这虚拟的“结数”来结算。
林昭没一直待在义仓,他拎着半袋子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挨家挨户地串门。
重点是那十七户把家当埋进信冢的人家。
到了村东头老张家,那是个瘸腿的老农,正在院子里编竹筐。
“老张叔。”林昭把红薯往地上一搁,“如果我说,您这墙上攒够了一百个结,明年您家二小子就不用去给官府挖皇陵修河堤了,您信不?”
老张的手抖了一下,竹篾差点划破手指。
他浑浊的老眼盯着林昭,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尊菩萨。
“林先生……这玩笑开不得。”老张的声音都在颤,“那徭役可是朝廷的铁律,不去是要杀头的。”
“朝廷要的是人干活,或者是钱抵役。”林昭蹲下来,帮他把散落的竹篾理好,“如果咱们这‘结’比钱还硬,比人还好使,官府凭什么不认?他们不认,我们就让它变得不得不认。”
林昭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钉子,死死钉进了老张的心里。
“不得不认……”老张喃喃自语,眼里的那点火星子,终于燎原了。
黄昏时分,村口的夕阳像泼翻了的染料缸,红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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