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血,是陶土里渗出的铁锈水,混着朱砂,腥气扑鼻。
林昭盯着指尖那抹暗红,嘴角扯起一丝冷硬的弧度。
铃没响,是因为人在替它发声。
寅时三刻,夜色最浓重的时候,村口的迷雾被粗暴地撕开了。
没有战鼓,只有沉闷整齐的脚步声。
一百多号人,清一色的黑牛皮软甲,手里不是长枪大戟,全是加长柄的工兵铲和甚至能撬开城门的精钢撬棍。
掘地营,这帮皇家拆迁队果然准时得像那是上了发条的闹钟。
为首的校尉是个独眼龙,一道疤从眉骨横跨鼻梁,眼神比手里的铲子还冷。
他看着面前这一道不到半人高的土墙,又看了看墙后面黑压压坐着的三百号人,眉头拧成了个死结。
这和他预想的暴民抗法不一样。
没有哭天抢地,没有锄头镰刀。
三百个村民盘腿坐在地上,像是庙里的泥塑。
每人膝盖上都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盛满了从自家门口挖来的“信冢土”。
“让开!”独眼校尉把手里的腰刀拍得咔咔作响,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奉钦天监令,桃花村地脉不正,妖邪潜藏,特来掘地验邪!阻挠者,视同谋逆!”
没人动,也没人说话。
三百双眼睛就在黑暗里亮着,死死盯着那一百把寒光闪闪的铁铲。
那眼神不像是看官差,倒像是看要把自家祖坟刨出来的野狗。
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响起了一声清脆的“笃”。
苏晚晴一身素白麻衣,立在黑暗与微光的交界处。
她手里拿着一根用来赶鸭子的空心竹节,轻轻敲击在面前的青石板上。
“笃、笃、笃——”
三长两短。
这是之前村里定下的“一级警报”铃律。
随着竹节的敲击声,坐在最前排的十七个汉子,喉结整齐地滚动了一下。
紧接着,三百人的声音汇成了一股低沉的闷雷:
“铃即信,信即责。”
这六个字不是喊出来的,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独眼校尉的马不安地喷了个响鼻,往后退了半步。
这哪里是刁民,这分明就是某种邪教现场。
“装神弄鬼!”校尉恼羞成怒,刚要挥手下令强冲。
突然,村子侧面的溪谷里传来一阵轰鸣。
“咚——咚——咚!”
声音沉闷至极,不像是什么乐器,倒像是暴雨之前的闷雷滚过地皮。
那是魏无忌。
这闷葫芦带着二十个最有力气的青壮年,埋伏在回音最好的溪谷死角。
他们手里没拿兵器,全是自家用来和面的大陶盆,倒扣在石头上,用裹了厚棉布的木槌死命地敲。
这声音顺着山风一卷,听在掘地营这帮迷信风水的“专业人士”耳朵里,那就是“地龙翻身”的前兆。
队伍里一阵骚动,几个胆小的兵卒握着铲子的手都在抖,眼神惊恐地往脚底下瞄,生怕下一秒地就裂开个大口子。
“别慌!是妖术!”校尉厉声喝止,但额头上明显渗出了一层冷汗。
“妖术?”
裴九龄不知道从哪个草垛后面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个破喇叭,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扯着嗓子喊:“根据《大炎律》民俗卷补充条款,也就是咱桃花村的《埋信律》第三条——毁信冢者,全村共逐!”
话音刚落,那个瞎眼的老兵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没说话,抓起碗里那把混着铁锈和朱砂的土,猛地扬了出去。
哗啦——
尘土飞扬,劈头盖脸地撒在了最前面几个兵卒的靴面上。
这就跟开了闸似的。
几百个孩子从大人的身后钻出来,手里捏着民心结缠绕的小石子,像是下冰雹一样砸了过去。
石子不大,打在软甲上也不疼,但那股子决绝的劲头太吓人了。
这哪里是在扔石子,这分明是在扔命。
“反了!反了!”独眼校尉彻底急了,呛啷一声拔出了腰刀,刀尖直指那个瞎眼老兵的脖子,“再敢动手,格杀勿论!”
刀锋寒光凛冽,距离老兵的喉咙只有三寸。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老兵颤抖的肩膀。
林昭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袖口上的灰。
他手里什么兵器都没有,就捧着一个灰扑扑的陶铃。
那铃铛没有舌头,是个哑巴。
林昭走到刀尖前,甚至往前送了一步,让那冰凉的刀锋贴在自己的衣领上。
他举起那个哑铃,放在耳边轻轻晃了晃。
没有声音。
只有陶土摩擦的沙沙声,像是干渴的人在喘息。
“校尉大人,您这一刀下去,容易。”林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冷的平静,“但您想好了。这铃铛没舌头,是因为话都在人心里面装着。”
他抬起眼皮,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盯着校尉的独眼:“今天你只要见了血,我林昭保证,从今往后,越州七县,三百六十个村落,再也没有一个人会为你们钦天监摇铃预警。下一次地动,下一次山崩,你们就只能靠那一纸皇命去填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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