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漏得飞快的沙子,又看看周围那些虽然不说话、但眼神里满是戏谑的村民,突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窒息感。
在这里,官威没用,嗓门大没用,只有遵守那该死的规则才有用。
接下来的谈判,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主使试图用他在官场上那一套太极推手来糊弄。
“关于税赋回调之事嘛……”他捋着胡子,眼神闪烁,“朝廷自会有考量,必将酌情减免,体恤民情……”
“停。”
一直坐在角落里埋头记录的裴九龄突然举起了手。
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模仿林昭的习惯动作,显得格外较真。
“请问‘酌情’是酌谁的情?”裴九龄手里拿着炭笔,像一把尖刀指着主使,“是按户减三成,还是按亩减两升?请具体到数字。如果不能量化,这就叫‘无效废话’,是要扣时的。”
主使愣住了。
他当了一辈子官,从来都是“酌情”、“暂缓”、“拟定”,什么时候被人逼问过具体数字?
“这……这是朝廷机密,岂能……”
“几成?几升?”
这一次,不用裴九龄说话。
坐在左边的那几百个村民,突然整齐划一地开了口。
没有愤怒的嘶吼,只是几百个声音叠加在一起,低沉、厚重,像是一股推不倒的墙。
声浪在晒谷场上回荡,头顶的铜铃开始疯狂共鸣,“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主使看着那不断震颤的铃铛,额头上的冷汗终于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知道,今天要是给不出个准数,这关是过不去了。
最终,他颤抖着手,在裴九龄递过来的那本厚厚的《承诺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字:“视灾情严重程度,暂定减免两成。”
裴九龄接过来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毫不客气地在那行字旁边打了个红叉,旁边批注了几个大字:“未量化至具体数额,列入待核诈骗项。”
黄昏时分,这场名为谈判、实为审讯的闹剧终于收场。
林昭很大度地给使团安排了住处——村里的客舍。
只是这客舍有点特别。
没有门锁,窗户纸薄得透光,甚至连墙上都开了几个“透气孔”。
主使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因为每隔一个时辰,窗外就会传来孩童清脆的报时声。
“子时三刻!北房客人呼吸平稳,未打呼噜,疑似假寐!”
“丑时一刻!北房客人翻身第三次,心率似乎有点快!”
这哪里是客舍,这分明是个透明的笼子!
到了寅时,主使终于受不了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还没写完的密信草稿,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那是准备送回京城调兵的信。
他咬了咬牙,将信纸撕成碎片,塞进嘴里,就着冷茶硬生生吞了下去。
只要毁了证据,只要熬过今晚……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对面的屋脊上,魏无忌正透过一道极细的瓦缝,手里拿着一个类似于万花筒的物件,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次日清晨,议事台。
林昭没急着开会,而是让人在地上铺了一块巨大的白布。
魏无忌摆弄着那个“万花筒”,利用早晨的阳光折射,将昨晚记录下来的剪影,模模糊糊却又无比真实地投射在了白布上。
那是一个佝偻的黑影,正拼命地往嘴里塞着什么东西,脖子一伸一缩,像是一只贪吃的鸭子。
全场一片死寂。
主使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地捂住了还在隐隐作痛的胃。
“看来大人昨晚饿坏了,连纸都吃。”林昭站在旁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透骨的寒意,“既然这肚子里装了不该装的东西,那就得吐点别的出来才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檐角那枚微微震动的铜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九龄,把昨晚整理的那份东西拿出来吧。既然他们不肯说实话,那我们就帮他们列个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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