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把那块写着“天罚逆行者”的木牌吹得咣当作响，像只在那儿叫魂的乌鸦。
林昭蹲在断桥边，伸手摸了摸参差不齐的断茬。
木头还很新，切口处甚至能闻到松脂的清香，根本不是什么雷劈火烧的天罚。
“头儿。”魏无忌从桥墩底下翻上来，手里捏着一把湿漉漉的木屑，声音低沉，“是用软锯拉断的。只有一组脚印，往西边去了。步子乱得很，脚后跟入土深，脚尖浮，不是撤退，是逃命。”
林昭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目光投向河滩。
烂泥里嵌着个反光的小物件，他两指夹起，是一枚半截铜印。
就着火把一看，印文是个残缺的“奉天承运，代行礼典”。
“装神弄鬼。”林昭嗤笑一声，把铜印随手揣进兜里，“既然是逃命，就跑不远。顺着溪流找，这种‘半仙’都喜欢往庙里钻。”
三里外的土地庙早就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荒草吞没了。
林昭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烂木门时，角落里的黑影猛地缩成一团。
那是个被生活嚼碎了又吐出来的人。
裴文宣脸上的面具已经碎了，露出一张被烧伤毁容的脸，脖颈处赫然插着一根惨白的骨笛——那是为了替代被剜掉的舌头，强行植入的发声器。
他没跑，或许是跑不动了，只是死死盯着林昭，颤抖的手指抓起地上的炭条，在满是灰尘的方砖上划拉出几个字：
你也会成为新的神吗？
林昭没急着回答。
他从腰间解下水囊，拧开盖子，走过去放在裴文宣手边，然后毫无形象地在那满是老鼠屎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我没兴趣当神。”林昭看着神台上那个泥塑木雕、掉漆掉得像麻风病一样的土地公，“我是来让神变得不需要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那是刚印刷出来的《卫生五条》，翻到关于产褥热的那一页，轻轻放在裴文宣膝头。
“我查过你的卷宗。你女儿当年不是被鬼祟缠身死的，是接生婆手不干净，染了菌。”林昭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裴文宣心口，“如果那时候有这个，一盆热水，一块肥皂，她现在应该在学堂里背诗，而不是埋在土里。”
裴文宣浑身剧震。
他那只剩下骨节的手死死抓着册子，喉咙里的骨笛发出“呼哧呼哧”的风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咆哮。
第二天，青石渡口没有立起刑架，反而搭了个草台班子。
一块黑板，几张桌子，横幅上写着四个大字：旧制十问。
“既然嘴长在身上，就别憋着。”林昭把粉笔扔在桌上，对被五花大绑却神色复杂的裴文宣说，“别写字了，用你的那个笛子说。说清楚，当年的祭天大典，到底是给老天爷吃的，还是给人吃的。”
第三天，裴文宣开口了。
那声音嘶哑、尖锐，像裂帛，像指甲刮过黑板，难听得要命。
但他讲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围观百姓的肉里。
他讲怎么挑选童男，讲那些所谓的“神谕”是如何在后堂被人用朱砂笔伪造，讲他全家被灭口的那一夜，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师是如何一边吃着贡品一边嘲笑他的愚蠢。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人群里，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突然冲出来，那是邻村最讲究“老理儿”的族长。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本祖传的《祭仪图》，嘶吼了一声，当众把它撕得粉碎，碎片像雪花一样撒了一地。
效果比杀头还要好。
苏晚晴带来的消息证实了这一点：“柳元凯慌了。咱们没杀裴文宣，反而让他说话，这招太狠。昨天有两个县令偷偷送来了隐藏粮仓的地图，说是为了响应‘思想宽宥’，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刘知远站在一旁，脸色依旧紧绷：“但也有人趁机捣乱。咱们在桥头设的那个‘言论亭’，那个匿名投书箱里，今天收了三百多份信，有一半是在骂咱们离经叛道，甚至有人骂你是……窃国贼。”
“骂就骂吧。”林昭正站在断桥边，指挥工匠把那块“天罚”的木牌劈了当柴烧，“这不叫失控，这叫释放。把脓挤出来，伤口才能好。咱们要做的，不是让所有人都闭嘴，是给他们一个合法的地儿把话说明白。”
他指了指正在修缮的桥头亭：“把那些骂得最凶的，也挑几条刻在碑上。真话最难听的时候，往往才是最该听的时候。”
夜深了，河风带着湿气。
林昭独自坐在刚修好的亭子里，手里整理着那些皱巴巴的信纸。
脚步声响起，沉重，拖沓。
裴文宣拄着一根柳木拐杖走了过来。
他没行礼，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那是“古律”组织核心成员的名单，上面甚至包括了京城里几位看似道貌岸然的大儒。
“我不信你的制度。”裴文宣喉咙里的骨笛发出低哑的气音，“但我信你说那话时的眼睛。”
林昭接过名单，没有那种获得绝密情报的狂喜，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这场仗，赢的不是刀剑，是人心。
就在这时，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
一阵急促且凌乱的马蹄声打破了黎明的宁静。
那不是驿站那种有节奏的加急快马，而是一种失控的狂奔。
一匹枣红马发了疯似地冲向渡口，马身全是泥浆和白沫。
跑到断桥前，它似乎已经看不清路，前腿一软，轰然一声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魏无忌瞬间拔刀冲了上去，但下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
“头儿！”魏无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惊恐，“马背上……没人。”
那匹马挣扎了两下，巨大的马眼里流出血泪，彻底不动了。
马鞍歪在一边，上面只有一道触目惊心的深深抓痕，像是被什么猛兽，或者戴着铁指虎的人硬生生扯过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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