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未时初刻。
墨韵斋后堂的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王朗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冷汗已浸透了他后背的官服。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那是他恐惧的味道。
萧执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眼神冷得像冰。墨羽站在他身侧,手中捧着纸笔,准备记录。
“说吧。”萧执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王朗心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王朗颤抖着抬起头,脸上涕泪交加:“三、三年前的腊月……康王府的管家陈先生找到下官,说、说下官的儿子天资聪颖,不该埋没在普通学堂……只要下官帮些小忙,就、就能送他进国子监……”
“什么小忙?”
“最初只是……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图纸。”王朗的声音越来越小,“火铳的改良图、炸药的配比表……下官以为、以为只是康王爱好这些,就……”
“就给了。”萧执替他补完,“然后呢?”
“然后……然后要的东西越来越多。”王朗闭上眼睛,像是回忆极其痛苦的事,“红衣大炮的构造图、弩机的机括图、甚至……甚至京城城防的布防图。下官知道这是死罪,可、可已经回不了头了。陈先生说,如果下官敢反悔,就把之前的事捅出去,下官全家都得死……”
墨羽笔下不停,字迹工整清晰,将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
“除了你,工部还有谁?”萧执问。
王朗报了两个名字,都是六七品的小官,职位不高,但都在要害部门。
“兵部呢?”
“孙启明……孙启明是武库司员外郎,他能接触到军械库存和调拨记录。”王朗喘着气,“还有、还有兵部侍郎张大人……但下官不确定,只是听陈先生提过一次,说张侍郎那边‘已经打点好了’。”
兵部侍郎,正三品大员。如果连这个级别都被渗透,那情况就严重了。
萧执眼神一凛:“证据呢?”
“下官……下官没有证据。”王朗摇头,“但陈先生说,张侍郎的儿子在江南做生意,本金是康王府出的,每年分红三成。这事……这事应该查得到。”
墨羽在纸上重重记下一笔。
“那八十万两白银,”萧执继续问,“你知道流向吗?”
王朗犹豫了一下:“下官……下官只经手过一小部分。大约五万两,通过江南的钱庄,汇往北境……”
“北境?”萧执坐直身体,“具体哪里?”
“好像是……蓟州。”王朗努力回忆,“陈先生说,蓟州靠近边关,有些生意‘好做’。但具体做什么,下官真的不知道。”
蓟州。边关重镇,驻军五万。如果康王在那里还有布置……
萧执和墨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最后一个问题,”萧执盯着王朗,“康王有没有提过,他在京城……或者别的地方,还藏着什么人?不是官员,是……死士。”
王朗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惊恐:“死、死士?下官……下官没听说过。但、但陈先生有一次喝多了,说、说王爷在江南养了一批‘影子’,个个都是不要命的狠角色……”
影子。死士。
白幽说的是真的。
萧执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已停,但天色依旧阴沉。他沉默良久,才道:“墨羽,把他说的都整理出来,送进宫。另外,派人去江南,查所有钱庄的流水,重点查汇往蓟州的款项。还有……查兵部侍郎张维,查他儿子的生意,查他所有的往来账目。”
“是。”墨羽应下,将王朗押了下去。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剩炭火燃烧的声音。萧执站在窗前,眉头紧锁。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复杂——康王的网,铺得太大了。
而此刻的柳府,又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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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里,白幽醒来了。他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柳夫人坐在床边,正一小勺一小勺地喂他喝参汤。
“我自己来。”白幽伸手想接碗,手却抖得厉害。
柳夫人按住他的手:“别动,姜爷爷说了,您至少得躺半个月。”她声音温柔,动作也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白幽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柳姑娘……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柳夫人摇头,继续喂汤,“您是清弦的舅舅,也是……也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您,那天在寿宴上,我们这些女眷恐怕都……”
她没说下去,但白幽明白。柳三弦的笛声如果真的完全发作,在场的人至少要死一半。
“那是我该做的。”白幽轻声道,“赎罪罢了。”
柳夫人放下碗,看着他:“您不必一直把‘赎罪’挂在嘴边。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知道改。您已经做了很多了,救了那么多人……”
“不够。”白幽打断她,眼中有一丝痛苦,“柳姑娘,你不知道我手上沾了多少血。那些死在黑水牢的人,那些被父亲炼成蛊的人……他们的命,我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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