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庸站在最前面,强作镇定,可眼角肌肉在不停抽搐。
“陈提督,今日召集众人,是……”
“是清理门户。”陈默打断他,走到堂前台阶上,扫视众人,“昨夜我查了账,盘了库,也问了些人。军器局这五年,贪墨军资、克扣匠粮、以次充好——涉案银两,累计超八千两。”
院子里“轰”地炸开。
工匠们眼睛都红了,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开始低声咒骂。那些被点到的吏员则面如死灰,腿肚子发软。
陈默从赵武手里接过一份名单,展开。
“主事吴庸。”他念第一个名字,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嘈杂,“任职六年,经手贪墨银两千四百两,收受采买回扣,纵容下属盘剥工匠——你可知罪?”
吴庸浑身一颤,嘶声道:“陈默!你血口喷人!你有何证据?!”
“证据?”陈默看向张淳。
张淳抬起头,脸色灰败,却还是展开那几张纸,哑着嗓子开始念:“洪武二十一年三月,吴庸指使采买王奎,以每斤高市价两文购入劣铁五千斤,差价一百两,吴庸分六十两,王奎分四十两……”
“同年六月,克扣工匠六月月粮一百石,折银五十两,吴庸独吞……”
“同年九月……”
一条条,一桩桩,时间、数目、经手人,清清楚楚。
吴庸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紫,最后狰狞起来:“张淳!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是谁提拔你?!你……”
“拿下。”陈默两个字截断了他的嘶吼。
赵武带两个亲兵上前,一把扭住吴庸胳膊。吴庸还想挣扎,被一记膝顶撞在腰眼,惨叫一声,瘫软下去。
陈默继续念名单。
“采买司务王奎,贪墨银一千一百两。”
“库吏头目郑老七,贪墨银八百两,私卖库中火药原料。”
“匠作头目胡三,克扣工匠月粮,勒索匠户孝敬……”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被拖出来。院子里哭声、求饶声、咒骂声响成一片。工匠们却渐渐安静下来,他们看着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吏员像死狗一样被按在地上,眼神从茫然,到惊愕,再到一种压抑已久的怒火和快意。
十三个名字念完,院子里跪了一排。
陈默收起名单,看向剩下的吏员和工匠:“这些人,今日起革去职役,贪墨银两追缴,移交刑部论罪。至于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有牵涉其中但情节较轻的,现在站出来,供出同伙,退赃悔过,我可从轻发落。若心存侥幸,等我自己查出来——那就和他们一样,去刑部大牢里说。”
死寂了片刻。
忽然,一个年轻库吏“噗通”跪倒,哭着道:“提督!小人……小人收过郑老七三两银子,帮他隐瞒过一次霉米入库!小人愿退赃!愿指证!”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最终又站出来七个人,都是底层小吏,贪的不过几两、十几两银子,有的是被胁迫,有的是实在活不下去。陈默让人一一记下,暂不羁押,但停职待查。
等这一切尘埃落定,日头已升到中天。
明晃晃的阳光照进院子,照着地上那排瘫软如泥的蛀虫,也照着一张张神情复杂的脸。
陈默走到台阶最高处,声音朗朗,传遍全院:
“从今日起,军器局立三条新规!”
“一、所有采买,需三人以上经手,货到后由工匠头目与库吏共同验收,账目五日一公示,人人可查!”
“二、工匠月粮,足额发放,掺一粒糠壳,管粮者杖二十、革职!每月十五,由工匠自推三人监督发放!”
“三、设立功过簿。匠人改进工艺、提高工效,记功赏银;吏员勤勉尽责、账目清明,记功升迁!但若有贪墨懈怠、欺压匠户者——无论官职,一律严惩!”
他每说一条,工匠们的腰杆就挺直一分。
等三条说完,人群里已有人眼眶泛红,拳头攥得咯咯响。
陈默最后道:“空出的职位,三日内,由全体吏员工匠公推能者接任!我不看资历,不看背景,只看本事,看良心!”
说罢,他转身看向被押着的吴庸等人,对赵武道:“押去刑部,连同供状账册,一并移交。”
“是!”
亲兵拖着那十三人往外走。吴庸经过陈默身边时,忽然挣扎着抬头,眼里全是怨毒:“陈默……你以为你赢了?工部这潭水,淹死过多少人!你等着……你等着……”
陈默俯视着他,只说了一句:
“我等着。但你,等不到了。”
人被拖出院门,哭嚎声渐远。
院子里阳光正好,驱散了连日的阴霾霉气。陈默深吸一口气,对刘老匠道:“刘师傅,你带工匠们先去吃饭——从今日起,三餐管饱,米饭要白,菜里要有油腥。”
他又看向那个最先站出来悔过的年轻库吏:“你叫什么?”
“回……回提督,小人李贵。”
“李贵。”陈默点点头,“你暂代库吏之职,配合刘师傅清点库房,重整账目。做得好,这位置就是你的;做不好——你知道后果。”
李贵“扑通”跪倒,重重磕了个头:“小人……必不负提督信任!”
陈默挥挥手,让人都散了。
他独自站在台阶上,望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地震的院子。风卷过,扬起地上的灰尘,也吹动了工匠住舍那边晾晒的破衣烂衫。
他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蛀虫挖掉了,可烂掉的根还在。工部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些被触动的利益网,很快就会反扑。
但他没有退路。
就像他对吴庸说的——他等着。
等着下一场风雨,等着下一个对手,也等着这座军器局,真正燃起该有的炉火。
远处传来工匠们领饭的喧闹声,隐隐有笑声。
陈默转身,走回那间杂物间改的衙房。桌案上,还摊着那本朱批密布的账册。
他坐下,提笔,开始写军器局新章程的细则。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砚台上,墨汁乌亮,映着他平静而坚定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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