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南洋商会总部。
钱多多的手指在一份报告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这份报告刚从汴京用八百里加急电报传来。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
报告不长，寥寥数百字，全是数据。
上面记录着汴京西郊，光华织造过去三个月的生产情况。那是一家皇家电力纺织工坊。
“同等规模，五百名工人，一百台织机。”钱多多嘴里轻声念着，“产出上等棉布三万匹。而我们南洋商会在松江府最大的蒸汽纺织厂，同样的规模，产出只有九千八百匹。次品率，光华织造是百分之一，我们是百分之五。”
三倍的效率，五分之一的次品率。
这两个数字就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钱多多心上。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场彻头彻尾的产业革命已经到来。
谁能掌握电力，谁就能主宰未来的纺织业，乃至整个大宋的制造业。
蒸汽机。
这个曾经推动大宋工业化进程的庞然大物，在一夜之间，就显得那么笨拙，落后，甚至有些可笑。
“夫君啊夫君，你总是能给我带来惊喜。”钱多多自言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她知道，这背后一定又是苏云的手笔。
“来人！”她扬声喊道。
一名精干的管事立刻推门而入：“东家，有何吩咐？”
“立刻传我的命令。第一，商会名下所有位于汴京，临安，扬州等通电城市的土地，一寸都不许卖！不管别人出多高的价钱！”
“第二，立刻成立一个电力事业部，从账上拨出三百万两白银作为启动资金。派人去汴京，不惜一切代价，把电力司的李明远大人请到泉州来做客！不，是请他来指导工作！”
“第三，通知我们在江南的设备工坊，立刻停止所有蒸汽机的生产和研发。把最好的工匠都给我抽调出来，成立一个小组，专门研究怎么仿制……不，是学习那些电动机和配套设备！”
管事听得目瞪口呆。
这三条命令，每一条都堪称是惊天动地。
商会要全面转向一个全新的，谁都还没摸透的领域，这赌得也太大了。
“东家，这……是不是太急了些？”管事忍不住劝道，“电力毕竟还是个新鲜事物，万一……”
“没有万一！”钱多多打断了他，“商场如战场，一步慢，步步慢。现在不是我们想不想做，而是我们必须做！立刻去办！”
“是！”管事不敢再多言，领命匆匆退下。
钱多多的雷厉风行，很快就在整个大宋的商界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富商巨贾们，看到连南洋商会这样的庞然大物都如此急切地投身电力产业，哪里还坐得住？
一时间，汴京电力司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来自全国各地的商人们，挥舞着银票挤在门口，只求能见上李明远一面，申请在自己的家乡建设电厂，或者将电力接入自己的工坊。
扬州，大运河畔。
王德才站在自家德隆蒸汽纺织厂的门口，听着厂房里那熟悉的轰鸣声，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那声音如同巨兽喘息。
就在半个月前，他还是扬州城里最风光的商人。
他的纺织厂规模最大，设备最新，是无数小作坊主羡慕的对象。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那些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想从他这里订购蒸汽机的商人们，如今都跑到汴京去了，满嘴都是电动机和变压器。
他刚刚谈妥的一笔价值十万两的蒸汽机订单，昨天也被对方取消了。
理由是，他们要等电力工厂。
“东家，咱们库里积压的那些蒸汽机，怎么办啊？”工厂的总管愁眉苦脸地问道。
“能怎么办？降价！五折！不，三折！只要有人要，三折也卖！”
王德才咬着牙说道。
他知道，这些曾经价值连城的铁疙瘩，很快就要变成一堆废铁了。
“可……可三折，我们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啊！”
“收不回本钱，也比砸在手里强！”王德才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传我的话，厂子里的老师傅，愿意留下来的，我们一起想办法，看能不能也造那电动机。不愿意的，发三个月工钱，让他们自谋生路吧。”
总管叹了口气，默默地退下了。
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这场剧变，不仅仅发生在商界。
整个大宋的社会结构，都在被电力悄无声息地改变着。
过去，工坊的选址严重依赖水源和煤炭产地。
而现在，只要有电网覆盖，工厂就可以建在任何地方。
于是，在汴京，临安这些大城市的郊区，一片片崭新的工业区开始拔地而起。
商人们疯狂地在这里圈地建厂，高耸的红砖厂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无数破产的农民和手工业者，背井离乡，涌入这些新兴的工业区，希望能在这里找到一份活计。
城市的规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
而广大的乡村地区，则显得越发凋敝和落后。
城乡之间的差距，被这无形的电力网络，无情地拉大了。
流求，苏云的书房里。
他静静地看着皇城司送来的密报，神情平静。
密报的内容是关于各地商业的变化，而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知道，效率的革命必然带来产业的阵痛。
旧的生产模式被淘汰，一部分人会因此倾家荡产。
新的生产中心形成，必然会引发人口的剧烈流动和社会结构的重组。
“这只是开始。”苏云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拿起笔，在一份准备呈送给皇帝的奏疏上，写下了一行字。
警惕产业聚集，防范城乡失衡，当以交通和教育，弥合其裂痕。
他知道，自己不能只做一个技术的催生者，更要做一个社会变革的规划者。
如何在这场波澜壮阔的工业化浪潮中，尽可能地减少阵痛，让大宋这艘巨船行得更稳，更远，才是他现在最需要思考的问题。
他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
远处，华夏大学的灯火彻夜通明。
他知道，答案，就在那些年轻人的头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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