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恃强凌弱、掠夺压迫、制造不公的暴力，无论来自哪里，无论出于什么理由——”
“只要施加于无辜者、于不愿参与争斗的普通人身上，都将被视为对规则的挑衅。”
地下室里安静了一瞬。
条野采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发现了极其有趣事物的笑声。
“真是……惊人的说法。”他望着暖暖，“顾问大人，您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暖暖问，脸上露出一点好奇的神色。
“像一个……暴君，在宣布她的绝对领域。”条野采菊的嘴角勾起一个锐利的弧度，“用绝对的力量来强制执行自己认定的和平与公正……这不是很有趣吗？”
暴君。这个词让暖暖微微一怔，随即，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被说中的坦然。
“感谢……夸奖。”
“我的一位朋友，之前可是很认真地评价我，说我很有成为暴君的潜质呢。”
金色的光波与淡紫的烟霞永恒流淌。
暖暖和易安刚刚结束第四十次切磋。
暖暖气喘吁吁地坐倒在地面上，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易安立于原地，低头看着胸口处刚刚被奇想力贯穿的位置，又抬眸看向几乎喘不过气的暖暖，脸上惯常的慵懒戏谑缓缓褪去。
“你……” 易安刚开口。
暖暖却猛地抬起头，几乎是拼尽全力，用嘶哑的声音将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渴望与决心，毫无保留地吼了出来。
“我就是想要拯救所有人——！”
“我不想再看见有人因为那些无聊的争斗、可笑的利益、肮脏的算计而受伤、而死去——！”
“我不想再看见死得不明不白的人！不想再看见终日惶惶、连出门都成为一种奢望的人！不想再看见孩子们眼中只有恐惧没有希望——！”
她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泪水不知何时混着汗水滑落脸颊，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仿佛拨开了笼罩心湖多年的迷雾。
“我想要的……我的欲望是……”
“比任何童话故事都要幸福、所有人都能够走向充满欢笑的未来的故事结局啊！”
声嘶力竭的呐喊在如梦令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渐渐消散。
易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带着千年的感慨与一丝无奈的叹息。
“因为不想看到人受伤……”易安的声音响起。
“所有的人都想要拯救，所有的悲剧都想要阻止，所有的苦难都想要抹平……”
“你，很有成为暴君的潜质嘛，小丫头。”
暖暖听到这个评价，微微一怔。
易安却没有解释，摆了摆手，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
暖暖重新跌坐回地上，仰头望着天空：“横滨不应该是这样的。”
“哦？”易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灌了一口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酒，“那你想让横滨变成什么样？又打算怎么做？靠你一个个去救？救得过来吗？”
“我要将整个横滨，全部，都纳入我的羽翼之下！我要让这样的悲剧不再发生！”
易安嗤笑一声，坐到暖暖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嚯，口气不小。”
“只有横滨？那横滨之外的人呢？隔壁城市打起来了，死人无数，你管不管？”
暖暖眨了眨眼，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理所当然般回答：“纳入！”
易安似乎觉得有趣，继续追问，带着点挑衅：“那如果是这个世界呢？这个麻烦重重、到处都是破事的世界？”
暖暖这次没有犹豫，语气里甚至带着些孩子气，举起了紧握了拳头：“纳入——！ 全部，都纳入！”
“只要是我看到的，只要是我能触及的，只要还有不公存在……我就想管，我就想改变！”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狂妄，很不自量力，但是……这就是我心中所愿！”
易安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放下酒碗，抬手似乎想揉揉暖暖的头发，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极低的声音，近乎自语般喃喃道。
“……我突然，有点能够理解姜尚那家伙，当年神神叨叨预言的那些话了……”
她眼前仿佛浮现出老友醉眼迷离、指着浩瀚星图胡言乱语的画面。
那些关于“织梦人”、“希望之种”、“于绝境开辟新途”的破碎词句，曾经只被她当作痴人呓语。
可此刻，看着身边这个眼神亮得惊人的女孩，那些模糊的预言，竟诡异地有了些许轮廓。
“救世主……” 易安将这个沉重的词，无声地含在唇齿间，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看着暖暖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难明。
易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你这份心，是好的。但你这条路走下去，你知道会变成什么吗？”
“什么？”暖暖不解。
易安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会用自己的标准和判断，去划定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你会容不下任何违背你美好愿望的杂质。因为在你看来，那些杂质就是痛苦的根源。”
“一个一心只想建造最完美花园的园丁，也会毫不犹豫地拔掉所有他认为的杂草，哪怕那些杂草在别人眼里可能是美丽的野花。”
“你的力量，你的愿望，加上你对心中那个完美结局的绝对执着……小丫头，那是一条看得见尽头的路。”
暖暖听着易安的话，心底没有丝毫羞愤的情绪或反驳的欲望。这一次，她思考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
她想要的不是这样。
心底的声音在回荡，可紧接着又出现另一个问题，那她想要的花园应该是什么样子？
易安也不催促，甚至没有再喝酒，只是安静地陪她坐着，手指轻轻抚上暖暖散落在肩头的粉色长发，指尖灵巧地将那柔软的发丝编成松散的小辫子。
“不会。”
易安编辫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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