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早被战马踩的板实，在欧洲总库外街上，大明赤底金龙旗迎着海风刮的作响。
两枚沾灰的西洋金币在手里抛上接下，范统大喇喇坐在缴获的酸枝木大箱上，金铁相撞当当响个不停。
理着从总库搜出的港口税单、军船名录和走私账本，姚广孝披着洗旧的灰僧衣坐在长桌后头，干枯手指拨动红木算盘，纸页翻动声与算珠撞击声混在一块。
带着三十名饕餮卫老卒贴封条的张英立在库门旁，下颌胡茬挂着汗，老卒们铠甲鳞片随着走动碰出沉闷声响。
防潮炮衣褪的干干净净，横排在海峡航道上的镇海舰封死了海面，十二门真理三号重炮的黑铁炮管齐刷刷对准外海。
杂乱的脚步声从临时清算库大门外传来，热那亚的洛伦佐、威尼斯的安德烈亚和埃及商会的阿卜杜勒一齐挤入院内，几十名套着链甲的私兵手按剑柄跟在后头，靴底踩在石板上踏踏乱响。
抢前两步把羊皮旧契拍在桌角，洛伦佐脖颈青筋凸起，震起一片细灰。
“海峡……海峡向来是各家共有的道！当年奥斯曼人掌舵也没敢堵死大门，你们凭啥刚到就封港要钱，这不合规矩！”
阿卜杜勒扯着嗓门帮腔，肥胖的脸颊肉随着说话乱颤，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
“俺那十几条商船拉的全是正经粮食和布料！你们水师不由分说把船扣在港外，这叫砸买卖！不把免税旧规还回来，东地中海商会谁也不会答应，到时候……到时候你们大明半粒香料也别想收上去！”
把手里的金币丢在桌上，范统任由那铁片打转后啪嗒倒下，顺手从布袋里摸出生核桃丢进嘴里，后槽牙跟着发力。
碎壳的脆响在院子里散开，范统吐出嘴里的碎木皮，油乎乎的手指指向海峡。
“少跟老子扯什么老规矩！在这片海面上，大明的规矩就是唯一的规矩，听话的跟着吃肉，炸刺的直接挨炮！还跟老子装什么大爷，全给俺憋回去！”
黄澄澄的大明远洋护航牌照被重重拍在桌面上，连带着重新拟好的港口税法一并推了过去。
条文写的清清楚楚，过往免税特权一律作废，所有过峡货船按货值抽一成半税金，商船严禁私带重型火器，各家私兵护航全数取消，改由大明水师接管并收取代办银。
看完了上面的字，洛伦佐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转为土灰，咬着牙招手示意私兵退走。
“走！这笔买卖……没法谈了！”
转身还没迈出两步，一柄八十斤重的开山大斧自门外呼啸飞入，斧刃硬生生劈碎青石板，直扎在他脚尖前一寸的泥里。
碎石迸溅打在牛皮靴上，洛伦佐双腿发软，喉咙发紧，呼吸卡在了嗓子眼里。
大步踏进院子的是赤着上身的朱高煦，几百名换上硬皮甲的仆从军挺起白蜡长矛，将商会私兵里三层外三层围在当中。
拔出地下的重斧，朱高煦拿粗布随手抹掉刃上的泥巴，走到了洛伦佐面前。
“北水门归老子管了！打今儿起，奥斯曼的破船敢往西挪半尺，统统当军船轰成渣！你们谁要是敢在海里犯横，老子先劈了他全家！”
压迫感迎面撞过来，方才还叫嚷的几个商人小腿肚子转筋，带刀私兵更是垂下剑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从烂账堆里抬起头来，姚广孝满是褶子的脸上挂着笑，抽出一张沾满油渍的走私副册，平推在阿卜杜勒跟前。
“大明做事向来讲理，最高级的商牌不是不能给，只要把替奥斯曼运军需的底账全交出来，补齐私运火油铜管的名册，这税钱俺们还能免去两成。”
老和尚语气沉了下去，指头在账页名字上点了点。
“要是交不出这投名状，这道峡口你们连半块烂木板都别想运出去。”
瞧着账页上自己的私章签押，大颗汗珠从阿卜杜勒额角滚落砸在地上，双腿打颤着想要开口分辩。
远处的炮声打破了僵局，快船破浪的哗哗水声紧跟着停在岸边。
浑身湿透的陈水生跨过院门，手里拖着一条渗着黑油的破麻袋，在石板上拉出长长的污痕。
麻袋口被一把扯开。
滚落出来的是十几根没装配好的喷火铜管，外加几张沾满血迹的军令。
“公爷，抓到偷跑的耗子了！三条挂着埃及旗的破船死活不肯靠港验货，掉头就往南窜，俺们追上去砸开底舱，下面压的全是军械和火油，连半粒胡椒都没有！”
另一颗生核桃脱手飞出，正砸在阿卜杜勒脑门上。
“哎哟！”
捂着红肿脑门的阿卜杜勒蹲在地上痛呼。
“把那几条船全给俺扣死在泊位上！带头的挑断脚筋扔去矿里砸石头，货全充公充当军需！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玩猫腻，胆子肥了是吧！”
回过神来的安德烈亚几步抢到长桌旁，抓起羽毛笔蘸足墨水，在护航牌照契书上按下了手印。
怕商路全让威尼斯抢去，洛伦佐连滚带爬扑过去抢下羽毛笔，急吼吼在契约上画押。
瘫坐在泥地里的阿卜杜勒自知没了退路，只能答应三年无偿供给粮草，给商会换一条在海峡苟活的生路。
等到商贾们退散出门，取来特制药水的姚广孝将水滴在缴获的军令羊皮纸上，抹去了表层的伪装字迹。
暗层纹路显露无遗，大批刚铸造的铜炮、军粮和贵族金银正分批装船，调拨路线直指北非沿岸。
纸末的接头印记上，刻着带着鸢尾花与雄鹰暗纹的贵族徽记。
“残而不死，必有后患。”
凑上去瞄了两眼，范统啪的一声狠狠拍在大腿上。
“这帮缩头乌龟滑溜的很！家当全往北非搬！那几艘跑出去的破船里头肯定藏着主事的大鱼，老子今天非把他们连锅端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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