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重新归于平静，那道被小鲨鱼糊住的裂缝彻底消失，连泥沙都懒得再冒泡。楚玄霄站在原地没动，茶壶还温着，手心贴着壶壁能感觉到一丝丝热意缓缓渗出，像在提醒他：刚才那一波不是幻觉。
可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露头。
九重石柱围成的迷宫中心，狂蛟趴伏着，庞大的身躯覆盖着漆黑如焦炭的鳞片，独眼由灰白转红、再褪色，反反复复，像是有两股力量在它脑子里抢遥控器。它没动，也没吼，但空气中弥漫开来的压迫感越来越沉，压得海水都慢了半拍流动。
这不是外敌入侵的警报，是内乱。
楚玄霄轻轻把茶壶放在脚边礁石上，动作轻得仿佛怕吵醒一个做噩梦的孩子。他闭上眼，眉心微光一闪，金瞳悄然开启，这一次没有扫描外界，而是将感知顺着空气中的灵力细丝，缓缓探向狂蛟体内。
一进去，就是地狱。
无数破碎画面翻滚炸裂——血海滔天，断肢浮尸随浪打转；一座沉没的古城在海底崩塌，石柱一根根断裂，上面刻着的古老符文正在被黑色藤蔓腐蚀；还有低语，密密麻麻的低语，像是千万人同时念咒，又像某种远古意识在疯狂嘶吼。
心魔不止一个，是一群。
它们盘踞在狂蛟识海深处，把所有关于“守护”的记忆全都涂黑，只留下“毁灭”两个字，反复播放，循环洗脑。
楚玄霄站在这些幻象之外，没动手清场，也没强行镇压。他知道，这种扎根百年的精神污染，硬拆会连本体一起震碎。
得换种方式。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虚划几下，指尖带出一道淡金色的光痕，随即轻轻一点。
一片风平浪静的浅湾凭空浮现。
月光洒在水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珊瑚丛中，一只幼年狂蛟蜷缩着睡觉，体型只有现在百分之一大，通体泛着淡淡的蓝光，尾巴还无意识地轻轻摆动。旁边，一只背甲布满青苔的老海龟慢悠悠游过，用脑袋轻轻顶了顶它的下巴，像是在说“睡吧，我守着”。
这段影像不是真实的记忆，是楚玄霄编的。
但他用了“心魔掌控”能力，把虚构场景伪装成真实经历，反向投射进狂蛟的识海。
画面刚落，狂蛟的呼吸猛地一顿。
独眼剧烈颤动，红光闪了一下，又弱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段影像出现。
依旧是这片浅湾，但天光已亮。一群海族孩童围着狂蛟嬉戏，有的骑在它背上滑行，有的踮脚往它角上挂贝壳项链。笑声清脆，混着浪花拍岸的声音，听久了耳朵里都像进了阳光。
其中一个孩子仰头喊：“大个子！你以后要当我们的守护神哦！”
狂蛟低下头，鼻尖轻轻碰了碰那孩子的额头，笨拙却温柔。
这些画面，楚玄霄全靠灵力编织，细节拉满，连贝壳项链上的纹路都还原得一丝不苟。他不是在演戏，是在给狂蛟补一段它本该拥有、却被硬生生抹去的人生。
识海里，那些翻腾的黑雾开始动摇。
原本死死占据主导的怨念低语出现了卡顿，像是老式磁带突然跳针。一部分碎片化的记忆开始松动，从黑暗底层缓缓上浮——
有它第一次学会喷水时，老海龟笑得背甲发抖；
有它为护一群小鱼挡下巨浪，被海族长老摸头夸奖；
还有那个雨夜，它拼死守住祭坛，浑身是伤，却听见无数人在喊它的名字……
这些画面太弱，太零碎，很快又被黑雾扑灭。
但没关系，火种已经点着。
楚玄霄收回手，金瞳缓缓闭合，睁开时已恢复普通黑眸。他往前走了三步，踩在湿滑的礁石上，脚步稳得像走在自家客厅。然后停下，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静静悬在狂蛟低垂的巨首前方。
没武器，没法印，也没念任何口诀。
就那么举着手，像在等一个老朋友握手。
狂蛟的身体开始剧烈震颤。
鳞片缝隙里渗出暗红色雾气，一缕缕飘散，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剥离。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不是攻击前的警告，更像是压抑太久的痛哭。巨大的头颅微微晃动，想靠近那只手，又本能地后退，仿佛害怕这温情只是另一个陷阱。
楚玄霄不动。
他知道，这种级别的创伤，信任比力量更重要。
第三波影像，他没再用灵力投射，而是直接用自己的记忆片段，轻轻推入狂蛟识海——
是他小时候，在破庙里喝到第一杯热茶的画面。
师尊坐在对面，笑着看他烫得直哈气，说：“修行修心，先学会暖自己。”
这段记忆毫无气势，甚至有点土味，但它足够真。
狂蛟的颤抖渐渐放缓。
红光彻底褪去，独眼由血色转为深邃幽蓝，像暴雨过后终于放晴的夜空。一滴巨大的液体从眼角滑落，砸在礁石上，“咚”地一声闷响，震得周围小鱼集体拐弯逃窜。
它终于动了。
缓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鼻尖轻触楚玄霄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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