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声音低得像怕什么东西听见。“从那以后,那个工位就老是出事。不是机器坏,就是做出来的产品批量不合格。有时候夜班,旁边的人会觉得身边凉飕飕的,好像有人坐在那里一样。后来大家都不敢坐了,线长就把那个位置空了出来,用塑料筐堵上。”
郑观月的手在发抖。她想起那个女人转过头来看她的那双眼睛,没有眼白的,黑洞洞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那不是鬼在看她,那是一个死了的人,在找一个能替她的人。
她以为这件事会过去。她换了工位,离那个位置远远的,尽量不去看那个方向。可那个梦从那天起就缠上了她。梦里她坐在L-17工位上,右边空着,流水线在转,机器在响,所有人都在低着头干活。她不敢往右边看,可她感觉得到,那个人就坐在那里,正在拧螺丝。她能听见电动螺丝刀的嗡鸣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心跳。她想站起来,想跑,身体却动不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像贴着她的耳朵在响。
然后她听见了三个字。
“替替我。”
她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白天在宿舍睡觉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不是从窗户外面,是从天花板里,从日光灯管灭掉的那两头发暗红光的缝隙里,从那根锈迹斑斑的风扇吊杆上。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像一根冰冷的针,从她的后脑勺扎进去,顺着脊椎往下滑,一直滑到尾椎骨,然后停在那个位置,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戳着。
她开始注意那个工位的细节。白天车间没人的时候,她独自走到那里,蹲下来仔细看。台面已经被擦得很干净了,看不出任何痕迹。可她把手掌贴在台面上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温度,不是冰凉,是温的,像有人刚刚把手按在那里,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她又摸了摸台面边缘,那里有一道细细的刻痕。她凑近了看,刻的是两个字——“刘萍。”
是那个死去的女工的名字。
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是谁刻上去的,也许是那个女孩自己,也许是她死后某个好事的工友。刻痕已经很浅了,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可郑观月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摸着那两道笔画,摸到指腹发烫。她把这两个字刻在了脑子里,和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一起,锁进了心里最深处的抽屉。
她以为自己可以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她继续上班,继续吃饭,继续睡觉,继续做那个梦。可是有一天夜里,那个声音变了。不再是“替替我”,是她女儿的声音。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你。”
她用被子捂住头,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哭不出声。她不知道那个死去的女工是怎么学会她女儿的声音的。她只知道,从那天起,那个梦就不再是一个死人在找替身,是她在用一个母亲最致命的软肋,逼她做出选择——要么替她困在这里,要么永远梦见女儿在喊她。
她知道那声音不是女儿。女儿在千里之外的老家,婆婆不会让她在半夜打电话。可她控制不住,每次那个声音响起来,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那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带着流水线上的机油味,带着电子厂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混着塑料和助焊剂的涩味,一把攥住她的心脏,不松手。
她开始失眠了。即使下了夜班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也睡不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流水线,是那个空着的工位,是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也在看着她。
她在网上搜那个死去的女孩的名字——“新威电子 刘萍”——搜出来的结果很少,只有一条本地论坛上的帖子,发帖时间是一年前。帖子内容很简短,只有几句话:“新威电子厂装配车间女工刘萍,因连续加班突发心梗,抢救无效去世。厂方已与家属达成和解。”帖子下面有十几条回复,大多是一路走好、默哀之类的客套话。
其中有一条回复,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是一个匿名账号发的,只有一句话——“她不是心梗。她是被累死的。连续上了四十三个夜班。”
她不知道这个说法是真是假,可她想起了周姐说过的话,那天晚上她身体不舒服跟线长请假,线长没批。她想起了流水线上那些和她一样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的工友们,想起了那些被他们称作“旺季”的日子里,夜班连着夜班,一个月只休一天,加班加到走路都在打瞌睡。她想起了自己,四十多个夜班,她也在上,她还活着,可刘萍死了。她坐过的那个工位还空着,可她的魂没有走。她困在那里了,困在那条灰白色的流水线上,困在那台永远转着圈的机器里,困在那些她生前拧过千千万万遍的螺丝钉中。她需要一个活人坐在那里,替她继续拧那些永远拧不完的螺丝,替她继续上那些永远上不完的夜班,替她继续活着。活在这间没有窗户的车间里,活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流水线上,活在这个日复一日的、把人变成零件的庞大机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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