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关上了。
商妍妍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摞报表折好,塞进了挎包里。她沿着老街走了很长一段路,在镇口的石桥上停了一下,看着桥底下那条灰白色的河。河面上浮着一层油光,油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无声地翻动。她不知道那是水草还是别的什么,可她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她没有回福利院,直接回了县城。
她把那本旧账从资料柜里取出来,一页一页地翻。那些被划掉的名字,那些只剩下编号的条目,那些“已处理”的标注,她一个一个地抄在本子上。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四个,她抄了四十三页,抄到手指磨出了血泡。她不知道这些孩子去了哪里,不知道“已处理”是什么意思,可她认得那些编号的格式。那是青苗福利院内部使用的编码系统。编码由两位字母和五位数字组成,字母代表入院年份,数字代表入院顺序。她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了院务系统的登录界面,在搜索栏里输入了第一个编号。
系统弹出了一条记录。
姓名:弃婴。性别:女。入院日期:2022年3月12日。离院日期:2022年3月17日。离院原因:转院。备注栏是空白的。
商妍妍把这个编号的离院日期和入院日期对比了一下——五天。一个才入院五天的弃婴,就被“转院”了。她输入第二个编号,入院日期2022年4月8日,离院日期2022年4月12日,又是四天。第三个,入院五天,转院。第四个,入院六天,转院。每一个,在院时间都不超过一周。每一个,离院原因都写着“转院”。每一个,备注栏都是空白的。
商妍妍在系统里搜索“转院”这个关键词,弹出了一百多条记录。她一条一条地翻,翻到最后,她的手停在了鼠标上——那些“转院”的孩子,没有一个在接收单位的系统里留下过接收记录。省里、市里、县里,她打电话问了一圈,没有一家机构收到过青苗福利院转来的孩子。一百多条转院记录,就是一百多个从人间蒸发的人。
她没有把这些发现报告给上级。她去找了院办的老主任,老主任今年五十七,在青苗福利院干了快三十年。她问他那些“转院”的孩子到底转去了哪里,老主任沉默了很久,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商会计,这些事你就不要查了。”他压低声音说,“查下去,你担不起。”
商妍妍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老主任的手指在办公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愿意停下来地转。他画了很久,终于开口了。“以前院里有个保洁阿姨,姓刘,干了十几年。她跟我说过一件事,说院里的孩子少了,不是转院,是‘处理’了。”
“怎么处理?”
老主任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她说,那些孩子被送到一个地方去了。不是福利院,不是医院,是别的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商妍妍的脑子里嗡嗡地响。“什么地方?”
老主任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只是用食指在桌上用力点了三下,然后摇了摇头。
商妍妍顺着老主任指的方向,去查了青苗福利院周边所有的场地信息。她在自然资源局的用地规划图上,找到了一个标记为“社会福利用地”的地块——白鹭镇往东几公里,一片被废弃多年的旧林场。地块上没有任何建筑,甚至连道路都没有标注,可她觉得不对,因为她在地图的放大边缘,看见了一条极细极淡的虚线。虚线从白鹭镇的公路分出,蜿蜒着穿过那片林场,消失在一片没有标注任何地名的绿色区域里。
虚线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她要把眼睛凑近屏幕才能看清——“白鹭岭儿童康养中心(规划中)”。规划时间是十年前,实施单位那一栏空着,建设单位那一栏也空着。只有一个公章印在规划图的角落里,公章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可她认得出那个图案——那是青苗福利院的院徽。
商妍妍把那张用地规划图打印出来,装进挎包里。她走出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看着楼下院子里那些晒着太阳的孩子们。阳光照着他们,暖洋洋的,可她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她不知道“白鹭岭儿童康养中心”是个什么地方,不知道那些被“转院”的孩子跟这个规划中的康养中心有什么关系。可她想起了老主任说的那句话——“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商妍妍决定去一趟白鹭岭。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请了一天假,开着那辆破旧的大众,沿着通往旧林场的土路一路颠簸。路两边是密密的桉树林,树冠遮天蔽日。她开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导航坏了,久到她打算掉头。就在她要掉头的时候,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铁门——生锈的,紧闭的,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铭牌——“白鹭岭儿童康养中心”。
名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青苗福利院合作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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