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露在店门口站了很久,把那颗珠子的样子刻在了脑子里。她拖着行李箱走到路边等网约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卷帘门。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腥味,和她在店里闻到的那股气味一模一样。她上了车,把行李箱放在脚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子开出去没多远,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那颗珠子,别丢了。你以后用得着。”
她回拨过去,对方已关机。
她删了那条短信,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水族店在半年后倒闭了。她是从一个以前的老顾客那里听说的,说傅老板的店关了,卷帘门贴着招租,里面全空了,连鱼缸都砸了。那个老顾客在微信上给她发了几张照片,照片里是那片狼藉的店面——地上全是碎玻璃,角落里堆着几袋没来得及搬走的鱼饲料,墙上的插座还插着循环泵的插头,泵已经干了,摸上去烫手。最后一张照片拍的是那个大鱼缸的位置,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坑,坑里有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油花下面是灰白色的、浑浊的积水,水里什么也看不清。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那个坑的形状不对,不是被砸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破水泥地面钻了出来,留下一个不规则的、边缘参差的窟窿。
她后来换过好几份工,也搬过好几次家,那条老街她刻意绕行,那间水族店她也再也没有回去过。可是她每天晚上都会做那个梦——梦里她站在那间昏暗的店铺里,面前是那个灰白色的大鱼缸。缸里的水在翻涌,灰白色的泡沫从缸口漫出来,漫过她的脚面。泡沫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是更沉的、更慢的、像是某种体型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地翻动身体。水面浮起一串气泡,气泡破裂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水声,是人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含混不清。她听了很久,终于听清了那句话——“孙露,你回来了。”
她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
每一次梦见那个鱼缸,她的左手无名指就会开始疼,不是骨头的疼,是那种从指甲缝里往外渗的、尖锐的、像被什么东西扎进去的疼。她举起手对着灯看,指甲盖下面有一团暗红色的淤血,大小和形状——和那颗玻璃珠一模一样。
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是甲下淤血,可能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了,自己不记得了。她说没有,医生说那就等它自己慢慢吸收。可那团淤血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深,从暗红色变成了黑紫色,指甲盖开始向外翘起,底下露出嫩红色的、没有表皮保护的甲床。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去药店买了消炎药膏涂了几天,没有效果。指甲彻底脱落的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更长的梦。
梦里她走进了那个大鱼缸。
不是跳进去的,是走进去的。鱼缸的玻璃不知道什么时候碎了,地面上全是碎玻璃和水,她赤着脚踩在碎玻璃上,不觉得疼。她走到鱼缸原来的位置,那里已经不是坑了,是一个向下延伸的、黑黢黢的洞口。她沿着洞口往下走,洞壁是湿的,长满了青苔,脚下是软烂的泥土,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忽然亮了——不是灯光,是那种幽暗的、灰白色的、像月光透过浓雾照下来的光。洞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地下室。空间的中央,有一个水池,池水是灰白色的,浓稠得像米汤。
水面上飘着一样东西。
她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披散着,浮在灰白色的水面上,一动不动。她的脸朝下,看不清五官,可她的左手搭在池沿上,五根手指垂下来,指甲盖都是脱落的,露出底下嫩红色的甲床。无名指上套着一颗珠子——透明的,直径大约两厘米,珠子中央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像一小块卷起来的肉。
孙露伸出手,想去碰那颗珠子。手指刚触到珠面的那一刻,那个女人猛地抬起头来。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她吓得往后一倒,跌坐在湿泥里。那个女人从水里站了起来,水从她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往下淌,淌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她赤着脚走过来,走到孙露面前,蹲下来。她的手伸过来,冰凉的,湿的,握住了孙露的左手。她用另一只手把套在自己无名指上的那颗珠子取下来,套在了孙露的无名指上。
珠子嵌进肉里,不疼,只是凉。
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你替我困在这里了。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你了。”
孙露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冷汗,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甲已经脱落了,甲床上嵌着一颗透明的玻璃珠,珠子中央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在灯下缓缓搏动,像一颗心脏。
她试过把它取下来,拔不出来,指甲嵌在肉里,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她用指甲刀剪,剪不动;用针挑,珠子表面连划痕都没有。她去了医院,拍了X光片,医生说那颗珠子和她的指骨长在一起了,如果要取,可能要截掉那节手指。她没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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